大統領把報告翻到第二頁。
“更嚴重的是，”霍克頓了一下，“他們啟動了‘破壁’計劃，目標是找到繞過鎖死的方法。同時他們還在推進‘火種’計劃——大規模部署聚變堆、深空基地、天基防禦系統。如果這兩個計劃成功，龍國將在十年內實現對我們的全面超越。不是經濟上的超越，是文明層級的超越。”
大統領抬起眼睛。“文明層級？”
獵隼接過了話頭。他說話的方式和霍克完全不同——霍克是命令句，獵隼是陳述句，每個字都跟你講道理，但道理講到最後讓你後背發涼。
“統領先生，我們一直以為科技競賽是一場賽跑。誰跑得快誰贏。但現在不是賽跑了。現在是有人要把賽道拆了，而在賽道拆掉之前，龍國人已經在修自己的路。”他把一份比對圖表推到茶几上，“這是龍國過去十二個月的科技進展。聚變堆Q值突破4。空天防禦平臺完成六套部署。月球前哨基地開始基建。深空監測網覆蓋半個天球。而我們在同期——推進系統三次試車全部失敗，材料專案十七種配方十七次開裂，導航系統跑了三百次沒有兩次結果一樣。”
大統領把波本威士忌放下。“我上次去休斯頓，格林給我看的那臺原型機——”
“冒煙的。”霍克說。
會議室裡安靜了三秒。壁爐裡一根木柴裂開，火星濺出來，落在鐵柵欄上。
“甚麼意思？”
“統領先生，那臺原型機只能冒煙。”霍克的語氣沒有任何修飾，跟念陣亡名單似的，“它點不著。不是那天點不著，是哪天都點不著。推進系統、材料、導航——三個核心模組全部卡死了。格林那份報告裡的資料，大部分是編的。不是他想編，是真資料沒法用。”
大統領靠在沙發靠背上。沙發是真皮的，坐久了會發出細微的吱嘎聲。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是“末日時鐘”計劃的核心內容。
國防部長終於開口了。他六十多歲，當過海軍飛行員，說話帶著一股鹹水味兒。“末日時鐘的本質，是在龍國形成絕對技術優勢之前，用我們仍佔優勢的常規和戰略打擊力量，摧毀他們的關鍵節點。”他豎起三根手指，“崑崙——深空監測與空間防禦網路。燭龍——聚變能源核心。逐日——月球與深空基礎設施。三個節點，三根支柱。三根柱子一倒，他們的‘破壁’和‘火種’都得停。”
大統領看著報告上的作戰示意圖。圖上畫了三個紅圈，分別標著代號：崑崙、燭龍、逐日。紅圈旁邊標註了打擊方案——崑崙用天基武器平臺配合隱形轟炸機突襲；燭龍用俄亥俄級核潛艇發射巡航導彈；逐日最遠，需要用X-37B空天飛機攜帶動能武器。
“成功率？”大統領問。
霍克和國防部長對視了一眼。“常規突襲的成功率，評估為百分之六十五到七十。如果投入天基武器——可以推到八十五。”
“代價呢？”
這一次沒人搶著回答。最後還是獵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手術刀劃開面板。“代價是——一旦動手，就沒有回頭路。龍國不是伊拉克。他們的反擊能力在我們評估的上限之上。沿海方向，他們的防禦縱深已經加固了三倍。天基平臺上，他們的鐳射攔截系統至少有兩套在軌執行。我們的第一波打擊能摧毀多少目標，取決於他們能攔下多少。”
“如果攔下了呢？”
“如果攔下了，”獵隼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戰爭的形態會在一夜之間改變。不再是飛機對飛機、航母對航母。而是天對天、天對地、地對天。是一個沒有規則的戰場。”
康納利從進門起就沒怎麼說話。他一直坐在角落裡，手裡端著杯紅茶，茶早就涼了。這時候他把茶杯放下，清了清嗓子。“統領先生，軍事上的賬，將軍們比我清楚。我想說的是另一筆賬——政治賬。”
大統領轉向他。
“如果不動手，”康納利的聲音永遠是那種帶微笑的調子，但今天微笑底下壓著東西，“十年之內，龍國將在能源、航天、材料、資訊全部核心領域實現反超。到那時候，我們手裡的牌——航母戰鬥群、全球駐軍、金融霸權——這些牌還管不管用，誰也不知道。因為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追趕者。是一個在‘鎖死’之後找到新路的人。”
他站起來，走到壁爐前，彎下腰，拿火鉗撥了撥木柴。“但如果動手，不管輸贏，歷史都會把我們寫成發動戰爭的一方。贏了，我們是‘拯救人類的領袖’。輸了，我們是‘把人類推進火坑的瘋子’。這中間沒有中間地帶。”
“那你的建議呢？”大統領問。
“我的建議是——”康納利直起腰來，“先遞最後通牒。讓他們交出‘破壁’計劃的核心技術，在聯合框架下研究鎖宕機制。如果他們拒絕——那我們至少有了動手的理由。不是侵略，是‘為人類未來採取的必要措施’。”
獵隼在角落裡發出了一聲很輕的笑。不是嘲笑，是那種聽了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之後出於禮貌發出的笑。“康納利先生，你信不信，通牒遞過去，他們給我們回的，可能是更快的聚變堆。”
“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龍國人不會交。換了我們，我們也不會交。”獵隼站起來，把一份新的檔案從公文包裡抽出來，“而且就在我們開會的時候，他們的諦聽陣列剛剛完成了一次升級。探測靈敏度提高了一個數量級。”
他把檔案放在茶几上。是一張衛星照片，拍的是渤海灣西側的一片建築群。照片上能看到幾個新裝的天線陣列，呈六邊形排列，直徑目測超過三百米。
“三天前剛立起來的。速度比我們預估的快了一倍。”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壁爐裡的火燒得很旺，但屋子裡沒一個人覺得暖和。
大統領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戴維營的松林，雪壓在松枝上，風一吹，簌簌往下掉。他站了很久，久到康納利開始清嗓子。然後他轉過身來，臉上沒有表情。
“霍克將軍。”
“在。”
“最後通牒的草案，甚麼時候能給我？”
霍克看了一眼國防部長。“四十八小時。”
“給你七十二小時。寫詳細一點。不是嚇唬人，是讓他們看清楚——我們不是在虛張聲勢。”
霍克點頭。
“獵隼。”大統領走到他面前，“‘針尖’計劃的情報，繼續往前推。我需要知道他們‘破壁’計劃的具體進度。不是大概，是具體到年月日。”
“已經在做了。”
“還有一件事。”大統領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一些，“龍國那邊遞過來的三份情報——是誰遞的，為甚麼遞，給我查清楚。他們把真東西給我們看，一定有他們的目的。不是炫耀，不是好心。是甚麼？”
獵隼沒回答。但他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像夜裡公路上車燈掃過一隻貓的眼。
“是摸底。”康納利忽然開口，“他們在摸我們的底線。”
“摸到了呢？”
“摸到了，”康納利把涼透的紅茶端起來，沒喝，“就該下注了。”
散會的時候，戴維營的雪下大了。霍克和國防部長同乘一輛車離開。車是黑色的防彈車，輪胎壓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車裡兩個人都沒說話，直到車開出大門，上了公路，國防部長才開口。
“老霍。”
“嗯。”
“你跟獵隼說的那個成功率——六成五到七成——是真的嗎？”
霍克沉默了一會兒。車燈照在前面的路上，路面上雪積了薄薄一層，車輪碾過去，留下兩道深痕。“常規突襲，六成五。加上天基武器，八成五——這都是紙面上的數字。”
“實際上呢？”
“實際上，”霍克把窗戶搖下來一點，讓冷風吹進來，“我們連他們的天基鐳射平臺有幾個都不知道。情報部門說至少兩套，可能四套，可能六套。如果是六套，我們的第一波突襲有一半機率會被攔在軌道上。”
國防部長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那就是說——我們在打一場瞎子對瞎子的仗。”
“不是瞎子對瞎子，”霍克把車窗搖上去，“是我們戴著墨鏡，他們在擦眼鏡。”
同一時間，戴維營的會議室裡，大統領還坐在壁爐前。其他人走了，只剩康納利。火已經小下去了，剩幾塊暗紅色的炭，一明一暗的，像呼吸。
“康納利。”
“嗯。”
“你跟我說實話。”大統領把空了的波本威士忌杯子放在茶几上，“如果林登還在，他會怎麼選？”
康納利沒回答。他站起來，往壁爐裡添了兩塊柴，火又慢慢大起來。然後他坐下，把領帶鬆了鬆。“統領先生，林登會跟你說——不要跟龍國人賭檯面。他們打牌從來不亮底牌。等你看到他們的牌，他們已經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