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種特有的俄式男低音,渾厚,激昂,像是從胸腔裡共鳴出來的,帶著一股子伏特加味兒的豪邁。
翻譯的聲音緊跟著出來,雖然儘量模仿語氣,但還是差點意思:
“在蘇維埃的鋼鐵意志面前,沒有凍結的航線。”
鏡頭給了船尾一個特寫。
一條寬闊的水道,在茫茫冰原上被硬生生撕裂開來。那是人類第一次,在冬季,把北極當成了自家的後花園。
“這一刻,我們縮短了世界。”
旁白繼續煽情,配合著背景裡雄壯的交響樂,聽得人熱血沸騰,又後背發涼。
“當西方還在繞行蘇伊士運河,還在為昂貴的燃油費發愁時,‘紅色巨熊’已經打通了北極航線。這是上帝留下的禁區,但今天,它姓蘇。”
畫面一轉,是一張世界地圖。
一條紅色的粗線,直接從北極圈穿了過去,連線了歐亞大陸。
這不僅僅是一條線。
這是錢。是數不清的真金白銀。
也是扼住世界咽喉的一隻大手。
工棚裡一片死寂。
剛才還討論美國晶片的人,這會兒都啞巴了。
如果說美國人的晶片是讓人覺得智商被碾壓,那北極熊的破冰船,就是讓人覺得體格被霸凌。
一種是“你腦子沒我好使”,一種是“我一拳能把你打成肉泥”。
哪種更絕望?
都絕望。
“這……這得省多少油啊?”
角落裡,算盤打得最精的老會計推了推眼鏡,聲音發抖,“走北極,航程縮短三分之一,還沒有過路費。這要是讓他們搞成了,以後的海運生意……”
“生意?”
老張冷笑一聲,把手裡的菸屁股扔在地上,以此碾滅,“人家那是做生意嗎?人家那是卡脖子!以後你想走這條道,得看人家臉色。人家高興了,讓你過;不高興了,這破冰船往路中間一橫,你飛過去?”
林舟一直沒說話。
他靠在工棚的立柱上,手裡把玩著一顆生鏽的螺絲帽。
他看著電視裡那艘不可一世的紅船,眼神有點深。
旁邊的小趙湊過來,低聲問:“林工,咱們……咱們能造這玩意兒嗎?”
林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沒直接回答,反問道:“你知道那船的鋼板有多厚嗎?”
小趙搖搖頭。
“特種低溫鋼,屈服強度至少是咱們現在最好鋼材的三倍。”林舟淡淡地說,“還有那個核反應堆,小型化、高功率。咱們現在的反應堆,裝上去船就沉了。”
小趙的臉一下子垮了。
“那咱們就看著?”
“看著唄。”林舟把螺絲帽往空中一拋,又穩穩接住,“看著又不花錢。”
電視裡,新聞還在繼續。
國際航運界的反應炸了鍋。
鏡頭切到了倫敦、紐約的證券交易所。那些穿著西裝的洋鬼子,一個個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航運股暴跌,能源股震盪。
幾個國際航運巨頭的採訪畫面出現。
一個英國佬,戴著單片眼鏡,一臉的不可思議:“這簡直是作弊!如果蘇聯人控制了這條航線,他們就掌握了全球貿易的快車道。上帝啊,那可是核動力!它不需要加油,它能繞著地球跑幾圈都不帶喘氣的!”
另一個美國專家則是滿臉陰沉:“這是戰略上的挑戰。‘紅色巨熊’不僅僅是一艘船,它是一個移動的軍事基地。北極,不再是屏障,而是他們的跳板。”
畫面切回蘇聯。
這次是那個大鬍子船長接受採訪。
他站在甲板上,身後是漫天風雪和破碎的冰山。風吹得他的大衣獵獵作響,但他站得像根樁子。
記者問:“有人說,你們這是在破壞北極的寧靜。”
船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金牙。
他指了指腳下的甲板,又指了指遠處的天空。
“寧靜?”
他對著鏡頭,用那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全世界。
“弱者才需要寧靜來祈禱。強者,只負責改造。”
“北極熊的力量,足以讓自然低頭。至於那些還在算計油費、還在擔心冰層的人……”
船長從懷裡掏出一個扁酒壺,仰頭灌了一口,哈出一口白氣。
“讓他們在後面慢慢爬吧。如果他們不怕冷的話。”
影片最後,定格在“紅色巨熊”那個巨大的紅色五角星徽章上。
背景音是激昂的:“前進!向著極地!向著未來!”
啪。
電視機關了。
工棚裡光線暗了下來,只剩下焊槍偶爾爆出的火花,閃一下,滅一下。
沒人說話。
那種壓抑感,比剛才看美國晶片時還要重。
因為這個更直觀。
晶片看不見摸不著,但這萬噸巨輪碾碎冰層的畫面,太有衝擊力了。那是工業美學的極致暴力,是重工業時代的最高圖騰。
對於這幫搞了一輩子機械、造了一輩子船的中國工人來說,這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散了吧,散了吧。”
老張揮揮手,聲音有點啞,“都看清楚了?這就是差距。別整天覺得自己焊了兩條焊縫就了不起了。人家那才叫造船,咱們這……那是造澡盆子。”
工人們低著頭,陸陸續續往外走。
腳步聲沉重,像灌了鉛。
剛才那股子吃飯時的熱鬧勁兒,全沒了。
林舟走在最後。
走到門口時,老張叫住了他。
“林工。”
老張遞過來一支菸,自己也點了一支,“你說,咱們這輩子,還能趕上嗎?”
煙霧繚繞中,老張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顯得格外滄桑。他是老船工了,一輩子跟鋼鐵打交道,比誰都懂那艘“紅熊”的分量。
林舟接過煙,別在耳朵上,沒點。
他看著門外灰濛濛的天空,遠處是黃浦江渾濁的江水,幾艘駁船正慢吞吞地突突著。
“老張,”林舟拍了拍老張的肩膀,手勁兒不小,“這北極熊是挺猛,皮糙肉厚,力大無窮。”
“是啊。”老張嘆氣,“咱們比不了。”
“不過嘛……”
林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熊這玩意兒,勁兒是大,但它笨啊。”
老張一愣:“啥意思?”
林舟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它能撞開冰,但它能撞開未來嗎?”
“美國人搞腦子,蘇聯人搞肌肉。都挺好,都挺強。”
林舟緊了緊衣領,推開門,迎著冷風走了出去。
“但咱們中國人,既有腦子,也有骨頭。”
“讓他們先得意一會兒。路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