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說,咱們就該徹底放棄自主研發!費那個勁幹甚麼?不如花點外匯,買幾臺人家的淘汰貨回來研究研究,那也比咱們閉門造車強一百倍!承認吧,咱們不行!這就是命!”
禮堂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那種無力感,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棉被,捂得人透不過氣。
螢幕上,釋出會到了尾聲。
無數閃光燈閃爍,把那個威爾遜博士照得像個神。
記者遞上話筒,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博士,您認為其他國家需要多久才能追上‘深藍’的腳步?”
威爾遜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笑,是那種看著腳下螞蟻的笑。他對著鏡頭,整理了一下領帶,眼神穿過大洋彼岸,似乎直直地盯著坐在黑暗禮堂裡的這群中國人。
“追上?”
他聳了聳肩,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晚飯吃甚麼。
“我想你誤會了。這不是賽跑。”
他豎起那根食指,在鏡頭前晃了晃。
“這是一種維度的碾壓。從今天起,也是從‘阿爾法’晶片誕生的這一刻起,我們已經進入了一個無法被超越的絕對領先時代。”
“至於其他人……”
威爾遜嘴角的弧度拉大,吐出最後一句殺人誅心的話:
“他們能做的,只有仰望。”
畫面定格在威爾遜那張傲慢的臉上。
燈亮了。
刺眼的白熾燈光把禮堂照得慘白。沒人動,幾百號人像是被釘在了椅子上。
那種傲慢,不是罵你,也不是打你,而是根本沒把你當人看。是那種“由於我太強,所以我根本不在乎你存不存在”的漠視。
黃處長還在那喋喋不休:“聽聽!聽聽人家說的!無法被超越!這就是現實!咱們還是老老實實……”
“啪!”
一聲脆響。
林舟把搪瓷缸子重重地磕在木頭扶手上。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禮堂裡卻格外清晰。黃處長的公鴨嗓子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林舟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瓜子皮。
他臉上沒有憤怒,沒有羞愧,甚至連一點激動的神色都沒有。他就像是剛看完一場無聊的樣板戲,準備回家吃飯。
“林工……”小趙拉了拉他的衣角,眼神惶恐。
林舟沒理會,他看著螢幕上那個定格的洋人,又看了看滿臉通紅的黃處長,最後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垂頭喪氣的技術員。
他突然笑了。
“演得不錯。”
林舟淡淡地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傳遍了半個禮堂。
“十億次,挺好。省得咱們以後還得費勁巴拉地找目標。”
他一邊往外走,一邊路過黃處長身邊。黃處長剛想開口諷刺,卻被林舟那平靜得可怕的眼神噎了回去。
走到門口,林舟停下腳步,背對著眾人,擺了擺手。
“都愣著幹嘛?散了。回去幹活。”
“天還沒塌呢。”
大門推開,外面的寒風灌進來,吹得林舟的衣襬獵獵作響。
雖然背影單薄,但在那一刻,在這滿屋子的絕望中,他就像一顆釘子,死死地釘在了地上。
螢幕上,威爾遜博士還在笑著。
但林舟知道,這笑容,留不了太久了。
這邊美國佬的“深藍”還在大夥兒腦子裡嗡嗡響,沒過幾天,北邊那位“老大哥”也不甘寂寞,跟著湊熱鬧來了。
這次地點不在研究所,在造船廠。
海風腥鹹,夾著煤渣子味兒,往脖領子裡鑽。船廠的工棚裡,幾十個焊工、鉚工,還有幾個穿著舊軍大衣的技術員,正圍著一臺不知道轉了幾手的黑白電視機。這電視機訊號不好,畫面也是雪花亂閃,得有個人專門負責拍頂蓋,一拍,畫面就穩兩秒。
“別拍了!再拍映象管炸了!”
車間主任老張吼了一嗓子,手裡捏著半個吃剩的窩頭,眼睛瞪得像銅鈴。
電視里正在播新聞。不是咱的新聞,是轉錄的北極熊那邊的畫面。
畫面一跳,全是白。
白得刺眼。
那是北極。
緊接著,一抹紅闖進了視線。
那是一艘船。不對,說它是船都糟踐了,那就是座移動的鋼鐵堡壘。通體刷著鮮亮的紅漆,在慘白的冰原上顯得格外扎眼,像是一滴濺在白布上的血。
鏡頭拉遠,這紅傢伙大得嚇人。甲板上停著直升機,雷達天線跟樹林子似的轉個不停。船頭不像咱們見過的尖頭船,而是圓鈍的,像個巨大的鐵鏟子。
字幕:【紅色巨熊】核動力破冰船。
“核動力……”
人群裡有人倒吸一口涼氣,牙花子嘬得滋滋響,“乖乖,把反應堆裝船上?這幫毛子真敢幹啊,不怕炸了?”
“人家那是本事。”老張把窩頭塞嘴裡,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接著看。”
畫面裡,那艘“紅色巨熊”動了。
沒有那種柴油機啟動時的黑煙滾滾,這玩意兒動靜不大,但那股子勁兒,隔著螢幕都能感覺到地皮在顫。
它前面是一片冰原。
不是那種河面上薄薄的冰碴子,是北極的老冰。看著得有兩三米厚,跟水泥地沒兩樣。
這要換了咱們的船,別說撞了,靠上去都得掉層漆。
可這“紅熊”呢?
它根本沒減速。
“轟隆——”
雖然電視機音質爛得像破鑼,但那一聲悶響還是震得人心顫。
只見那巨大的紅色船頭,竟然不是把冰撞碎,而是直接騎了上去!
幾萬噸的鋼鐵身軀,藉著慣性,硬生生壓在了冰面上。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那厚得能跑坦克的冰層,在這頭鋼鐵巨獸的屁股底下,跟酥餅似的,稀里嘩啦碎了一地。黑色的海水翻湧上來,卷著白色的冰塊,被船身無情地推向兩邊。
暴力。
純粹的暴力。
沒有美國佬那種精細的算計,也沒有甚麼微米奈米的講究。北極熊的邏輯很簡單:你硬?我比你更硬。你厚?我比你更重。
我就壓死你,怎麼著吧?
畫面切換到駕駛室。
幾個留著大鬍子的蘇聯船長,穿著厚呢子制服,手裡端著伏特加(雖然沒拍特寫,但看那紅撲撲的臉就知道沒少喝)。他們看著窗外崩裂的冰層,臉上沒有緊張,只有一種漫不經心的狂傲。
這時候,旁白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