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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1章 第1189章 看不懂才要學

2026-05-08 作者:一隻山竹榴蓮

張老頭點點頭,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被電梯門合上的聲音吞掉。

林舟站在走廊裡。走廊盡頭,值班室的門縫裡透出一點光。收音機在放,不知道是哪個臺,一個男人在唱京戲,嗓子很高很亮,穿過幾道門,鑽進走廊。

“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

他聽著這段戲,把煙點著,抽了一口。然後把煙掐滅,扔進牆角那個裝沙子的鐵桶裡。轉身往回走,推開機房的門。螢幕上,鯤鵬的游標還在閃。

下一輪任務序列已經載入:分析微觀相互作用異常資料庫與引力波預測頻的交叉關聯。

他在黑板前站了一會兒,拿起粉筆,在“微觀維序單元”下面畫了一道槓,寫了三個字。

“長啥樣?”

寫完,退後一步。窗外渤海灣的風颳得玻璃哐當響,海面上沒有漁火,天還沒亮。

但快亮了。

林舟把粉筆擱回黑板槽裡,粉筆頭磕在木框上,發出一聲脆響。

機房外面,小周的呼嚕聲停了,翻了個身,行軍床嘎吱嘎吱響了兩聲,又沉下去了。

鯤鵬的終端螢幕上,第四輪交叉比對已經跑完。CERN、KEK、費米、CEPC四組異常資料疊在一起,擾動模式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點三,同步誤差不超過零點零二秒。林舟盯著這行字看了三分鐘,掏出煙,叼在嘴上,沒點。

“老錢到了沒?”他衝門口喊了一聲。

小周從行軍床上彈起來,腦袋撞在上鋪的鐵架子上,悶響。“沒、沒呢——說八點到。”

林舟看了眼牆上的掛鐘,七點四十。

他把鯤鵬的解析結果列印出來,熱敏紙嘶嘶往外吐,黑鴉鴉的曲線跟心電圖似的。他把紙撕下來,折了兩折,塞進大衣內袋。然後端起搪瓷缸子,茶是昨晚泡的,涼透了,苦得他皺眉頭。窗外渤海灣的天灰濛濛的,海面上漂著一層薄霧,三月的海風颳得窗戶眶眶響。

門開了。老錢裹著一件舊棉襖進來,棉襖是藏藍色的,洗得發白了,袖口磨出了毛邊。他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四個饅頭,還冒熱氣。

“沒吃呢吧?”老錢把塑膠袋擱桌上,饅頭底下還墊著一張油紙,油紙上印著“渤海機修廠食堂”幾個紅字。

林舟抓起一個饅頭,掰開,面香味衝上來。他嚼了兩口,嚥下去,又嚼了兩口。老錢坐在他對面,從兜裡掏出個保溫杯,擰開蓋子,茶是燙的,熱氣蒸上來,把老錢的眼鏡片蒙了一層霧。他摘下眼鏡擦,擦完戴上,又擦了擦,才開口。

“張院士昨晚給我打了個電話。”

“說甚麼?”

“他說他一宿沒睡。”

林舟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麵粉。“甚麼事能讓他一宿不睡的——他那個人,天塌了都能打呼嚕。”

老錢把保溫杯放下,手指在杯蓋上敲了兩下。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跟釘子似的,一錘一錘往下砸。

“他徒弟跑回來找他了。”

林舟的手停在搪瓷缸子上。

張老頭的徒弟,叫劉建設。八二年生人,屬狗的。九歲上沒了爹,跟著他媽改嫁到縣城。高二那年,他媽也走了。他繼父是個酒鬼,喝多了就打他。劉建設跑了三回,都被逮回來。第四回跑成了,扒了一輛拉煤的火車,從縣城到了省城,在火車站睡了兩天,後來被一個在廢品站幹活的瘸腿老頭撿回去養了兩年。

瘸腿老頭姓吳,人稱吳瘸子。吳瘸子年輕時讀過中專,算是個文化人,後來在運動裡被打折了一條腿,在廢品站一干就是二十年。他看劉建設蹲在火車站牆角里,凍得嘴唇發紫,就從兜裡掏出一個饅頭塞過去。劉建設狼吞虎嚥吃完,吳瘸子又掏出一個,又吃完,掏到第三個的時候,劉建設哭了。

吳瘸子問他:“你爹呢?”

“死了。”

“娘呢?”

“也死了。”

“會念書不?”

“會。”

吳瘸子把他領回廢品站,在廢紙堆裡翻出一本撕了封皮的初中物理課本。劉建設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把課本合上,跟吳瘸子說了一句話:“吳叔,我想考大學。”

那年他十六歲。

後來吳瘸子託人把他塞進一所鄉下中學,當插班生。學校不收錢,條件是劉建設得考全市第一。他考了全市第一。不是並列第一,是拉了第二名三十七分。省重點中學的校長騎著腳踏車跑了八十里路,親自到廢品站來找他。校長見著吳瘸子,說了一句:“這孩子,是個天才。”

劉建設用兩年讀完高中,考進了京城大學物理系。報到那天,吳瘸子送他到火車站,塞給他一個布包。布包開啟,是一本嶄新的《量子力學導論》和兩百塊錢。錢的角兒是皺的,折了又折。

劉建設在京城大學物理系唸了十年,從本科到博士,又跟了張老頭讀博士後。他的博士論文做的是量子糾纏的非定域性檢驗,發表在《物理學評論》上,被引了兩百多次,當時國內粒子物理圈都認為他是下一代扛旗的人。

去年九月,他剛滿三十三歲。

九月十七號下午,他正在CEPC地下實驗大廳跑資料。LHC那邊全能量對撞開始,CEPC同步接收了共享資料流。劉建設坐在操作檯前,盯著螢幕上刷出來的徑跡圖。他看了三分鐘,站起來,走出去,在走廊裡抽了半包煙。

第二天,他跟張老頭說想調崗,去做加速器維護。

張老頭問他為甚麼。

他沒說。

十月。全球高能物理實驗全部異常的訊息在圈內傳開。劉建設開始失眠。不是睡不著,是睡著了做夢。夢一樣的——他站在一個巨大的黑屋子裡,四面牆上全是門。他推開一扇,門後面還是一模一樣的黑屋子。再推開一扇,還是。他推了一夜的門,推醒來,後背的汗把床單溼透了。

十一月。他開始酗酒。以前滴酒不沾的人,現在每天晚上喝半瓶二鍋頭。喝完了就坐在宿舍地板上,面前攤著那本翻爛了的《量子力學導論》。導論是吳瘸子送的,扉頁上寫著七個字——“小劉,好好唸書。”

他盯著這七個字,一盯就是兩個小時。

十二月。劉建設失蹤了。

張老頭派人在整棟宿舍樓翻了三遍,沒找到。實驗室沒有,食堂沒有,家屬區沒有。後來是門衛老李頭想起來,說晚上十點看見個人影了,挎著個帆布包,從北門出去了。北門外是一大片鹽鹼地,再往外五里,是海。

張老頭帶著人在海邊找到他時,已經是凌晨三點。劉建設坐在一塊礁石上,帆布包擱在腳邊,褲腿溼了半截,海水已經淹到了膝蓋。月亮照著海面,白花花的。他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在說甚麼。

老張頭走過去,蹲在他旁邊,掏出煙,點了一根,塞進劉建設手指間。劉建設拿著煙,手在抖,菸灰掉在褲子上,他沒管。

“張老師。”

“嗯。”

“我算了一百七十次。同一道題。一百七十次,每次答案都不一樣。”

老張頭沒說話。

“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我算一遍,對一遍。現在我不知道甚麼叫‘對’了。”他把煙擱在礁石上,菸頭朝外,海風吹過來,菸頭明瞭一下,又暗了。“吳叔要是知道了——他攢了兩年的錢給我買書,我在廢品站那兩年,他每天只吃兩頓飯,省下來的錢全給我買本子、買筆。他指著我念出個名堂來。”

劉建設的聲音平得跟死水一樣。

“現在名堂沒了。我不知道我念的是甚麼東西。”

老張頭把煙掐了,站起來。“你跟我回去。”

劉建設不動。

老張頭蹲下來,把他帆布包拎起來,往肩上一甩。然後拽著劉建設的胳膊,硬把他從礁石上拉下來。劉建設踉蹌了一下,鞋底踩在海水裡,濺起一片水花。老張頭拽著他往回走,走了大概一百米,劉建設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海。

“張老師。”

“說。”

“海里面——也有對撞機嗎?”

老張頭愣了一下。然後他反應過來——劉建設問的不是對撞機本身。他問的是,海里面也有“鎖”嗎。鎖會不會沉在海里,掛在月亮上,躲在每一束光、每一個粒子、每一道波函式後面。

那天晚上老張頭把劉建設送回宿舍,自己在門外坐了半夜。海風吹得走廊裡的燈泡晃來晃去,影子在地上搖。

第二天,劉建設辦了病休。診斷上寫的是“神經衰弱”。張老頭把診斷書接過去看了一眼,沒說甚麼,蓋了章。

一休就是四個月。

這四個月裡,劉建設回了趟廢品站。吳瘸子去年走了,肺癌,走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廢品站拆了,原址上蓋了座加油站。劉建設站在加油站門口,聞著汽油味,腦子裡想的是當年吳瘸子在廢紙堆裡翻出那本物理課本的樣子。老頭兒一隻手拎著課本,一隻手撐著柺杖,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一堆兒,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小劉,這本,你看得懂不?”

“看不太懂。”

“看不懂就對了。看不懂才要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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