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看著會議室裡的人。
“自然現象，排除。宇宙射線？宇宙射線不會只挑對撞機。” 他用手背擦了擦鼻子，“地球磁場擾動？擾動不會精確到零點零二秒。太陽活動？太陽活動有周期，有規律，這個沒有。”
他把粉筆換到另一隻手。
“人為干擾，排除。也不是甚麼敵國搞鬼。理由很簡單——技術上行不通。你搞出能在零點零二秒內干擾全球所有高能對撞機的技術，早就在別的領域碾壓全世界了，至於偷偷摸摸的？”
“還有一點。我們自己查過，安全口也查過——沒有物理入侵CERN的痕跡，沒有網路入侵的痕跡，沒有訊號干擾的痕跡。甚麼都沒有。”
林舟把粉筆在黑板上敲了一下，敲出一小截，落在地上。
“那剩下甚麼？”
他頓了一下。這種頓，不是演講的節奏，是一個人把一道題算到最後一步，明知道答案是啥，但說出來還是會讓自己後背發涼的那種頓。
“剩下一種可能。在太陽系記憶體在一個智慧實體。它有掌握維度層次的技術——能在微觀尺度上，操控粒子的相互作用。注意，不是量子力學那種機率性的操控，是有意為之的、有選擇性的、精確到零點零二秒的操控。”
林舟轉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名詞。
“微觀維序單元。”
“這是我起的名字。具體形態不知道，工作原理不知道，存在形式不知道。但我可以畫一個大致的範圍——它能夠在普朗克尺度上施加作用，對特定能級以上的粒子散射過程進行干預。干預的方式是隨機的，不是混亂的隨機，是有意設計的隨機。目的是讓實驗結果永遠不可復現。”
他把粉筆放下。
“目的。為甚麼這麼做？”
“如果它想毀滅人類，不用這麼麻煩。如果它想控制人類，直接干預腦神經活動更快。如果它想竊取情報，沒必要暴露自己的存在。”
林舟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已經涼了，他不在意。
“它乾的事，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它可以讓我們修橋，修路，搞材料，搞聚變，搞航天。但我們要是想研究粒子物理的標準模型往深了走——比如超對稱、弦論、量子引力——它就把門關上。不是把對撞機關了，是把門關了。對撞機可以開，束流可以打，但出來的資料，永遠是亂的。”
張老頭說話了。聲音很沉，像從井底傳上來的。
“它不是怕我們研究出武器。它怕的是我們研究出——規律。”
會議室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對。”林舟點頭。“它怕我們真正搞懂宇宙的最底層。它鎖的不是能量，是認知。是一種‘天花板’。它把我們圈在一個高度，不讓我們再往上長了。”
老趙突然開口：“你們之前說，半人馬座方向每七十二小時有一次引力波擾動。”
“對。諦聽一直在追。”林舟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熱敏紙，展開，鋪在桌上。上面是一條波形圖，曲線乾淨得像列印的。
“頻率穩定，相位穩定，脈衝結構重複性超過百分之九十九。最近，每次主脈衝前零點三秒，出現一段低能量的——預測頻。像有人在發報。我們不敢確定是甚麼，它太工整、太乾淨了。自然界搞不出這種重複精度。”
老趙深吸一口氣，沒接話。
孫老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等所有人都靜下來，才開口。
“所以結論呢？”
“結論很清楚了。”林舟回到桌前，把搪瓷缸子擱下。“存在一個技術水平遠超我們的智慧體，正在有意識地阻止人類在基礎物理方面往前突破。來源大機率是地外的。干預方式——微觀維序單元。干預目的——把人類文明鎖死在當前認知框架之內。鎖死上限，不鎖應用。”
會議室裡安靜了大概五秒鐘。能聽見牆角那個開水桶的保溫指示燈每隔幾秒嗒一聲，嗒完又安靜。
孫老站起來，雙手撐著桌沿，腰是直的。他看著一屋子的人，開口。
“事情擺在這了。拍板吧。”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來，手沒抖，聲音很穩。
“第一。成立‘破壁’計劃。林舟全權負責。人，你挑。經費，要多少給多少。場地，你定。裝置，全國調。唯一的要求——搞清楚這東西是啥。搞不清楚沒關係，先搞清楚怎麼繞過去。不要撞牆，要拆牆。”
林舟點頭。沒說話。從兜裡掏出煙，這次沒塞回去，叼在嘴上，沒點。
“第二。”孫老豎起兩根手指。“‘火種’計劃。舉國之力，把所有已經跑通的應用科技推到極限。聚變——燭龍。航天——逐日。空天防禦——鯤鵬、巡天。計算——把算力全部轉向工程模擬、材料基因組、最佳化演算法。不研究為甚麼，只研究怎麼用。把太陽系內能佔的地盤，先佔上。”
軍方那邊，老趙站起來。他沒拿檔案，只是說了一句。
“趙某聽明白了。任務就一個——確保別人拆不了我們的臺。”
孫老看了他一眼，沒說甚麼。
“還有一件事。”孫老把手裡的搪瓷缸子放下，杯底磕在桌上，脆響。“文明備份。‘火種’下面單獨闢一個序列——在各前沿基地和深空載體上，儲存人類文明的核心知識。科學、技術、歷史、藝術。所有我們覺得不應該消失的東西。月球一個點，如果條件允許——火星一個點，再往外。”
張院士接了一句，聲音低，但一個字一個字很清楚。“種子艙的標準——自供電，抗輻射，存活期不低於一千年。不用等人來取，我們主動往外送。有人接著最好，沒人接著——人沒了，東西還在。”
沒人說話。但所有人都在想一件事——真要準備到這一步？
然後想到那些鎖宕機制——想到沃納，想到跳進雪地裡的海因裡希，想到用武士刀結束一切的山田，想到克勞斯和那句“光告訴我它沒有本質”——到這一步，這臺機器已經停了五十年沒動彈的心臟，好像又沉沉地跳了一下。
沉默被孫老打破。他豎起第三根指頭。
“第三。外交和軍事。”
錢局站起來，把安全口的另一沓檔案開啟。
“星條國那邊，我們已經透過秘密渠道遞了一句話過去。不提外星干涉，不提具體技術，只說‘全球性未知威脅已經出現，頂級科研機構已有系統性徵兆’。建議雙方降低對抗烈度，避免戰略誤判。”
“他們怎麼說？”老趙問。
“沒正面回應。但沒說‘不’。”
“等於沒說。”
“等於沒說。”錢局把檔案合上。“所以我們兩條腿走路。外交那條，繼續遞話，態度放誠懇，把皮球踢給他們。軍事那條——不打第一槍。但要確保一旦別人開了第一槍，我們能頂得住，而且能讓他後悔。”
老趙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方式和當兵的站法一樣——不是靠腰起來的，是用整個人的重心往上頂，骨頭一節一節撐開。他走到會議室前面，把一個卷軸在桌上鋪開。不是電腦列印的，是手繪的。地圖上沒有地名，只有編號。幾個位置標註著部署序列、有效防禦半徑、交疊區覆蓋率——數字密密匝匝地排著，像螞蟻爬滿一張紙。
“沿海方向，防禦縱深加固。西部，機動部署。天上——鯤鵬平臺，六個。地月空間——巡天節點，部署初案已走完。誰要來拆臺，得先過這三個圈。這三個圈，一圈套一圈。他能打穿第一圈再想第二圈，打穿第二圈——我們還有第三圈；這三圈打透之前，他自己的手指頭先得斷完。”
老趙把卷軸收起來，聲音放平。
“再說一句不中聽的。咱這些搞工程、燒鍋爐、放火箭的，就是給林舟和‘破壁’搶時間。我們頂得住，‘破壁’就有時間。頂不住——”
他沒往下說。
孫老把搪瓷缸子端起來，一口喝乾，茶葉渣粘在嘴唇上，他沒擦。
“那就頂住。”
散會的時候，北京的天已經黑透了。地下指揮中心走廊裡，燈管還在嗡嗡響，隔一盞亮一盞。所有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老長。
張老頭走在林舟旁邊，藍大褂換成了深藍夾克，腳步不快，但每一步落地都不帶猶豫。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
“你那個微觀維序單元。”他看著林舟。“找到它是第一步。第二步——想過沒有？”
“甚麼？”
“如果它不是人工產物呢？”
林舟沒接話。
“如果它就是這個宇宙本身的——免疫系統。就像你身體裡的白細胞。白細胞不問你同不同意，看到外來病原體就吞。我們的對撞機，在它看來，可能就是個傷口。我們想往高了長，它就把我們按回去。”
張老頭把眼鏡摘下來，用夾克下襬擦。
“我只是提個醒。萬一打不過，別硬打。”
林舟把煙從嘴上取下來。他一直沒點。
“打不過再說打不過的事。先得看清楚——它到底長啥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