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就對了。不怕的,是不知道深淺的愣頭青。”他把搪瓷缸子舉起來,“但怕歸怕,幹歸幹。來,以茶代酒,先喝一口。”
三十來個搪瓷缸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
林舟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他想起了老首長那句話——“該落的,遲早會落。該留的,誰也吹不走。”
天火落下來了。燭龍該留了。
渤海指揮中心裡,鯤鵬的遠洋訓練方案被改了三遍。
第一遍是林舟自己改的。他把“一萬公里”劃掉,改成“一萬五千公里”。把“十五天”劃掉,改成“三十天”。然後在最後一頁加了一行字——“能源系統升級預留介面”。
第二遍是動力組改的。他們拿著錢深那邊傳過來的資料,算了整整一個通宵。算完以後,把“能源系統升級預留介面”劃掉,改成“聚變電池預裝位”。
第三遍是武器組改的。
武器組長老鄭,四十來歲,以前在西北搞過鐳射打靶。他把林舟堵在走廊裡,手裡攥著一卷圖紙。
“林總,你看這個。”
圖紙攤開。上面畫著一個東西,像炮,但沒炮管——只有底座,底座上面是一個球形的腔體,腔體周圍繞著一圈一圈的線圈。
“甚麼玩意兒?”
“鐳射炮。不是化學鐳射,是電鐳射。”老鄭的手指在圖上來回比劃,“天火那邊要是能把聚變電池做小了,裝到鯤鵬上,這套東西就能上。打飛機,打導彈,打衛星——只要能瞄得住,就能打得下來。”
林舟看著圖紙。
“功率多大?”
“保守估計,是天火執行功率的十分之一。但就算十分之一,也比現在星條國艦載鐳射的功率大一個數量級。”老鄭頓了頓,“而且不限次數。電池有電就能打,打光了充,充完了接著打。”
林舟把圖紙卷好,還給老鄭。
“先做驗證。”
“驗證甚麼?”
“驗證你能瞄得住。瞄不住,功率再大也是放炮仗。”
老鄭點頭,抱著圖紙走了。走了幾步,又折回來。
“林總,還有一件事。”
“說。”
“電磁炮那邊也來問了。說聚變電池要是能上,他們的炮能打到三百公里以外。三百公里甚麼概念?航母的艦載機作戰半徑,也就這個數。也就是說——他們能打著航母,航母打不著他們。”
林舟看著老鄭。
老鄭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然後同時笑了。
不是高興。是那種——“這世界要變天了”的笑。
航天那邊的人是最後來的。
來的是個老太太,姓周,六十來歲,頭髮全白了,在腦後挽成一個髻。她是搞火箭發動機的,從七十年代開始搞,搞了大半輩子,把化學火箭的比衝從兩百多秒搞到了四百多秒。搞到最後,她自己都說——“化學能這條路,差不多走到頭了。”
周老太太到渤海的時候,林舟正在機庫裡看鯤鵬的地面試車。
她站在機庫門口,等試車結束,才走過去。
“林總。”
林舟回頭,看見是她,趕緊迎上去。
“周老,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周老太太仰頭看著鯤鵬那個巨大的機身,“聽說你們要換心臟了?”
“還在論證。”
“論證甚麼?”
“論證換哪種。”
周老太太從布兜裡掏出一沓紙,遞過去。
林舟接過來,翻開第一頁,愣住了。
紙上畫著一個東西——像一個倒扣的碗,碗底開著一個口子,口子裡往外噴著藍色的火焰。
“聚變推進。”周老太太說,“用聚變產生的高溫等離子體,透過磁場引導,高速噴出。比衝——理論上一萬秒起步。”
林舟的手抖了一下。
一萬秒。化學火箭的二十倍以上。
“多久能搞出來?”
周老太太豎起兩根手指。
“兩年出原理樣機。五年上天驗證。”
“十年?”
“十年,能裝到鯤鵬上。”
林舟把圖紙合上,還給周老太太。
“太慢了。”
周老太太愣了一下。
“十年還慢?你知道我們搞化學火箭搞了多少年?三十年。從零到四百秒,三十年。一萬秒,十年,你還嫌慢?”
林舟搖頭。
“不是嫌您慢。是時間不等人。”
他把周老太太請到會議室,關上門,把天火的事、燭龍的事、星條國統領講話的事、天上那雙眼睛的事,一件一件說給她聽。
說完,會議室裡安靜了很久。
周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手裡的布兜擱在膝蓋上。她低著頭,看著布兜上繡的那朵蘭花——線都磨斷了,蘭花只剩半朵。
“我知道了。”她說。
聲音不大,但很穩。
“回去我就改方案。五年出樣機,三年上天,五年裝鯤鵬。總共八年。”
“八年?”
“八年。”周老太太站起來,“但有一個條件。”
“您說。”
“燭龍那邊,得先給我供一件東西。”
“甚麼東西?”
“聚變電池。不用太大,不用太強。只要能穩定輸出,夠我做地面試車就行。”
林舟想了想。
“我去跟錢老說。”
周老太太點頭,拎著布兜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沒回頭。
“林舟。”
“嗯。”
“我搞了一輩子火箭。從二十歲搞到六十歲。最大的願望,就是死之前,能看到龍國人去火星。”
她推開門。
“現在看來,可能不用等到死了。”
門關上了。
林舟一個人在會議室裡坐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錢深蹲在主控臺後面緊螺絲的背影。想起老鄭攥著鐳射炮圖紙的手。想起周老太太布兜上那朵磨斷了的蘭花。想起老首長在銀杏樹下說的話——“咱們這個國家,就是靠這種人撐著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渤海灣的海面灰濛濛的。幾艘漁船在遠處漂,船上的燈一閃一閃的。
他掏出一根菸,點上。
抽了一口。
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孫老,我林舟。”
“說。”
“燭龍的事,錢老那邊需要加快。鯤鵬這邊等著用。航天那邊也等著用。武器那邊也等著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燭龍不能按部就班搞。得給它加碼。”
“加多少?”
林舟報了個數。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得更久。
然後孫老說了兩個字。
“我去說。”
掛了電話,林舟把煙抽完,菸頭掐滅,扔進菸灰缸。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
黑板上本來畫著鯤鵬的訓練航線圖,紅藍箭頭標得密密麻麻。他把圖擦掉,露出一片乾淨的綠色板面。
然後他在黑板正中央寫了兩個字。
“逐日。”
寫完了,退後一步,看著這兩個字。
逐日。夸父逐日。
夸父最後渴死了。但那是神話。
現實裡,逐日的人,不會渴死。
因為他們自己,就是太陽。
三天後,京城那個沒門牌的院子裡,銀杏樹葉子掉光了。
石桌上攤著一張圖。
不是世界地圖。不是星空圖。
是一張月球地圖。
地圖上,月球南極的一個環形山被紅筆圈了出來。圈旁邊標著一行字——“逐日工程一期:月面能源站”。
老首長坐在石凳上,端著茶缸子。孫老站在旁邊,手裡的煙沒點。院裡還有七個人——科委的、國防的、航天口的、能源口的、財政的、總參的,還有林舟。
“都說說。”老首長開口了。
科委的人先說話。
“技術路線,錢深那邊已經論證過了。天火的成功,證明磁約束聚變這條路走得通。燭龍的目標是Q值大於10,穩定執行七百小時以上,體積縮小一半。如果燭龍成了,聚變電池的小型化就有了基礎。聚變電池成了,月面能源站就有了心臟。”
“燭龍甚麼時候成?”財政的人問。
“錢深說,保守估計,五年。”
“五年太長了。”
“所以不是保守估計。”科委的人看了林舟一眼,“林舟提了個方案——給燭龍加碼。經費加倍,人力加倍,並行推進。把五年壓到三年。”
財政的人皺了一下眉頭。“錢從哪來?”
“從別的地方擠。”
“擠哪?”
老首長把茶缸子往石桌上一頓。
“擠那些花裡胡哨的。擠那些光吃飯不幹活的。擠那些說起來好聽、做起來沒影的。”
財政的人不說話了。
航天口的周老太太接過去。
“月面能源站,不是光有電就行。還得把電送上去。聚變推進如果八年能成,發射成本能降一個數量級。但八年是樂觀估計。穩妥起見,頭幾趟還得靠化學火箭。”
“那發射一次的成本——”
“貴。”周老太太說,“但值。”
她展開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數字。
“月面能源站一期,設計發電功率五十兆瓦。建成後,每年可向月面基地及後續深空任務提供穩定能源。更重要的是——它是一塊試驗田。驗證聚變堆在太空環境下的長期執行,驗證遠端能源傳輸,驗證月面資源原位利用。這些東西驗證完了,第二步就是火星。第三步,就是更遠的地方。”
總參的人一直沒說話。這時候開口了。
“軍事意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