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接過去。
“月面能源站本身沒有軍事意義。但它支撐的東西,有。”他在月球地圖上點了幾個位置,“有了五十兆瓦的穩定供電,月面就可以部署深空監視系統。對地球同步軌道、對近地空間、對深空目標的探測能力,會提升一個量級。”
“還有呢?”
“還有就是——位置。”林舟的手指移到月球背面,“月球背面,地球永遠看不見。在那裡做甚麼,只有天知道。”
總參的人點了點頭,不問了。
老首長站起來。
所有人看著他。
他在銀杏樹下來回走了兩步。落葉踩得沙沙響。
“林舟。”
“在。”
“這個‘逐日’工程,是你提出來的。你說說,到底要幹甚麼。”
林舟走到石桌前,把月球地圖挪開,露出一張白紙。他拿起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圈。
“這是地球。”
又在圈外面畫了一個更大的圈。
“這是月球軌道。”
又畫了一個更大的圈。
“這是拉格朗日點。”
又畫了一個更大的圈。
“這是火星。”
他把筆放下。
“逐日工程,第一步是在月球建能源站。第二步,是在拉格朗日點建能源中繼站。第三步,是在火星建能源站。”
他抬起頭。
“三步走完,人類活動的範圍,就不再是地球表面。而是從地球到火星,整個內太陽系。”
院子裡安靜了。
風吹過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互相碰撞,發出乾澀的響聲。
老首長看著那張紙。
“要多久?”
“第一步,十年。第二步,二十年。第三步——”林舟頓了頓,“三十年。”
“三十年。”老首長把這三個字嚼了一遍,“我今年六十三。三十年後,九十三。”
他看著林舟。
“你覺得我能看到那一天嗎?”
林舟沒說話。
老首長笑了。
“看不看得到,不重要。”他把茶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重要的是,有人能看到。”
他放下茶缸子,轉過身,看著院裡的人。
“逐日工程,今天定下來。經費,給足。人,給夠。時間——”他停頓了一下,“時間不等人。能快的,不許慢。能省的,不許浪費。能自己搞的,不許等別人。”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林舟放下的筆,在那張紙上寫了兩個字。
“批准。”
筆擱下。
“散會。”
人一個一個往外走。
林舟走在最後。走到門口,被老首長叫住了。
“林舟。”
“嗯。”
“燭龍的事,你跟錢深說一聲。就說我說的——他那個搪瓷缸子,下次來京城,給我帶一個。”
林舟愣了一下。
“您要那個幹甚麼?”
老首長把茶缸子舉起來,晃了晃。缸子裡泡的是高碎,茶葉佔了半缸子。
“我這一缸子,用了二十年了。該換個新的了。”
他放下茶缸子,看著林舟。
“新的上面,給我印兩個字。”
“甚麼字?”
“燭龍。”
林舟從院子裡出來,天已經黑了。
他站在門口,點了根菸。
煙霧在路燈下慢慢飄。
他想起了錢深那個白搪瓷缸子。想起了周老太太布兜上那朵磨斷的蘭花。想起了老鄭攥著圖紙的手。想起了天文臺那個凌晨,螢幕上那三行字——“你們是誰?你們從哪來?你們要往哪去?”
天上的眼睛在看著。
淡漠,耐心,不干預。
只是看著。
但看著,沒關係。
你們看你們的。
我們幹我們的。
燭龍會亮。逐日會走。鯤鵬會飛。
三十年後,當第一個龍國人站在火星上的時候——
你們再看。
那時候,你們看到的,不會再是一個“技術發展不均衡且具有強烈擴張性的文明”。
你們看到的,是一個從泥裡爬起來、從零開始、一步一步走到你們面前的存在。
不高貴。
不優雅。
甚至有點笨拙。
但足夠硬。
硬到能把“不可能”三個字,嚼碎了,嚥下去,消化成前進的燃料。
林舟把煙掐滅,彈進路邊的垃圾桶。
他上了吉普車。
車燈照亮前面的路。
路很長。
但方向是對的。
車後面,院子裡,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夜空。
樹上沒有葉子。
但樹下,根還活著。
來年開春,還會發芽。
……
九八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渤海那邊剛進十一月,海風就颳得人臉生疼。
林舟從京城回來後,一頭扎進指揮中心的機房裡。鯤鵬的遠洋方案改到第四版,動力組的人把聚變電池預裝位的圖紙鋪了一地,武器組老鄭天天蹲在走廊裡堵他,手裡攥著鐳射炮的驗證報告,周老太太那邊三天一個電話,問燭龍甚麼時候能把電池做小。林舟的搪瓷缸子換了新的,白的,印著“燭龍”倆紅字。錢深送的,一共送了三十來個,指揮中心人手一個。缸子泡高碎,茶葉佔一半,喝到底苦得舌根發麻。小周說這叫“燭龍特飲”,被林舟踹了一腳。
忙。忙得腳打後腦勺。但林舟心裡總懸著一件事。
天文臺那邊,老錢每隔兩天傳一次資料過來。諦聽陣列又收到三段後續訊號,對方像在往外倒豆子,一頁一頁,沒完沒了。鯤鵬的第二輪解析跑了整整一個禮拜,解出來的內容讓所有人鬆了一口氣——對方確實在展示技術,但態度明確:不干預。淡漠,耐心,只是看著。老首長說得對,看就看吧,我們幹我們的。
但林舟總覺得哪裡不對。說不上來。就是一種感覺,像出門忘了鎖門,像兜裡少了東西,像雷達螢幕上有個影子閃了一下又沒了。他跟老錢提過一次,老錢說他是熬夜熬多了。林舟沒反駁,但也沒信。
十二月十三號,晚上十一點。林舟在機房裡盯著鯤鵬的第三輪解析進度條。進度條走得慢,像九十歲老太太過馬路。小周趴在隔壁桌上睡了,呼嚕打得震天響。林舟端起缸子喝了口茶,涼的,苦得他皺眉頭。他站起來續熱水,走到飲水機前,剛按下開關,身後那臺主顯示器響了——“叮”。
不是報錯。是鯤鵬跳了解析完成的提示音。林舟端著缸子走回去,螢幕上彈出一個視窗。檔名是一串十六進位制編碼,後面跟著鯤鵬的標註,紅字,加粗——“深度隱藏層解析完畢。發現附錄內容。優先順序:最高。”
林舟把缸子放下,拉開椅子坐下。他點開檔案。
螢幕上的內容一行一行跳出來。老錢那邊傳過來的原始訊號,鯤鵬已經解了三輪。第一輪解出質數序列、斐波那契數列、元素週期表。第二輪解出對方的“自我描述”和“技術展示”。第三輪——第三輪鯤鵬幹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它把對方訊號的“空白”部分重新跑了一遍。那些十二秒的間隔,那些被當成“無意義填充”的資料碎片,那些訊雜比低到被認為只是宇宙背景噪音的波段。鯤鵬用自己的大模型邏輯,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然後扒開了一層皮。
林舟往下看。第一段,是對方的“技術演進史附錄”。不是完整的。是片段。像一本撕掉了三分之二頁數的書,剩下的部分被鯤鵬用機率模型補全了。
附錄描述了一個文明的成長軌跡。從學會用火,到蒸汽機,到電氣化,到核裂變,到可控聚變——這些部分很短,幾行字就帶過去了。然後,附錄突然變詳細了。
“聚變突破之後,文明進入指數增長階段。” “能源成本趨近於零。生產力解除了物理上限。科技樹從線性分叉轉為網狀爆發。” “該階段持續時間,以本文明的觀測樣本統計,最短者五十個行星公轉週期,最長者仍在持續。”
林舟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一下。五十個行星公轉週期。五十年。最短的,五十年。
他繼續往下看。
“指數增長階段的文明,具備以下共同特徵:第一,能源產出與消耗曲線出現陡峭上揚。第二,對母星系資源的利用率在極短時間內從百分比個位數躍升至百分比兩位數以上。第三,開始向母星系外投射存在感——包括但不限於電磁訊號、探測器、殖民設施。” “上述特徵,被定義為‘技術覺醒’。”
林舟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還是涼的,但他沒嚐出苦味。
螢幕上的內容還在跳。鯤鵬的解析報告一行一行往外蹦,像有人在黑暗中一根一根劃火柴。每一根火柴亮一下,照出一點東西,然後滅了,下一根又亮。
“技術覺醒後的文明,其行為模式出現顯著分化。” “樣本A:內斂型。將指數增長的能量用於內部最佳化,不主動向外擴張。該類文明在達到某一閾值後,增長速度自發放緩,進入穩態。樣本數量:極少。”
“樣本B:擴張型。將指數增長的能量用於對外拓展。快速消耗母星系資源,並向鄰近恆星系投射存在感。該類文明的擴張速度與其能源獲取能力呈正相關。樣本數量:絕大多數。”
“樣本C:自毀型。在指數增長階段,因內部矛盾激化或技術失控,導致文明崩潰。樣本數量:約三分之一。”
林舟把這一段看了兩遍。樣本C,三分之一。自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