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但大機率成不了。咱們底子太薄了。’”
林舟轉過頭看他。
“那你還幹了?”
錢深笑了。笑得很輕,像冬天爐子裡最後一點火星。
“底子薄就不幹了?咱們這代人,甚麼時候有過底子厚的時候?五八年搞原子彈,底子厚嗎?六幾年搞導彈,底子厚嗎?七幾年搞核潛艇,底子厚嗎?哪樣不是從零開始的。底子薄,就一邊幹一邊攢。攢著攢著,就厚了。”
他頓了頓。
“再說了,我要不幹,底下這幫小的怎麼辦?讓他們接著等?等到甚麼時候?等到別人把太陽摘走了,我們還在底下刨煤?”
林舟沒說話。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在“鯤鵬”機房裡熬的那些夜,想起波斯灣那四十七分鐘,想起老首長站在銀杏樹下說的那句話——“該落的,遲早會落。該留的,誰也吹不走。”想起天文臺那個凌晨,螢幕上那三行字——“你們是誰?你們從哪來?你們要往哪去?”
天上的眼睛在看著。
淡漠,耐心,不干預。
只是看著。
但看著,本身就是一種壓力。像考試時監考老師站在身後,甚麼也不說,甚麼也不做,就看著。你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選擇,都被記錄在案。你寫對了,他不點頭。你寫錯了,他也不搖頭。但你心裡清楚——最後交卷的時候,分數是有的。
“天火一號”燒起來之前,這張卷子上,人類只在幾個格子裡填了答案。裂變堆算一個,但那是選擇題裡最簡單的送分題。化學能連題目都沒讀懂。至於燒煤燒油燒天然氣——那都不叫答題,那叫在草稿紙上畫圈。
現在不一樣了。
聚變點著了。雖然只是1.5,雖然只燒了三百秒,雖然離真正能用的電站還隔著十萬八千里。但Q值大於1,意味著能量輸出大於輸入。意味著這道題,人類從“不會做”變成了“會做,但還不熟練”。
而解出這道題的人,不在大洋彼岸,不在歐陸,不在島國。
在這兒。
在這個連門牌都掛成“倉庫重地”的山溝裡。
在一群穿褪色藍工作服、啃涼饅頭、喝高碎茶的人手裡。
林舟把煙掏出來,又塞回去。這回不是因為不能抽,是因為手指有點僵。
“錢老。”
“嗯。”
“你說天上的那些人,看見了沒有?”
錢深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但亮。
“看見了。”他說,“不但看見了,他們還記了一筆。”
“記的甚麼?”
錢深把眼鏡摘下來,用白大褂角擦。白大褂本來就不乾淨,越擦越花。
“記的是——第三行星,有個文明,剛點著了自己的第一把火。”
他把眼鏡戴上,看著窗外那個沉默的鐵疙瘩。
“火不大。但夠亮。”
林舟沒再問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反應堆大廳裡那盞還沒熄滅的防爆燈。燈光昏黃,照線上圈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焊介面拉成長長的影子。
外面的世界還在吵。星條國統領在橢圓形辦公室裡說“上帝眷顧自由世界”,北極熊的克格勃頭子在地下室裡封存索科洛夫的檔案,歐洲人在開會,腳盆雞在觀望,全世界的報紙都在頭版印著那封“天外來信”。
但在這個山腹裡,沒有人討論外星人。
不是不關心。是顧不上。
他們有自己的火要燒。
林舟想起老首長那句話——“與其藏著掖著,不如讓他們看個清楚。看我們是怎麼一步一步走過來的。看我們是怎麼從甚麼都沒有,到甚麼都有的。”
他掏出煙,這回沒塞回去。走到控制室門口,推開門,站在走廊裡,點上。
煙霧在防爆燈下慢慢飄。
身後,控制室裡的人還在忙。有人在記錄資料,有人在檢查裝置,有人在給家裡打電話——用的是走廊盡頭那部手搖電話,搖了半天才接通,喂了一聲就哭了。
林舟抽完那根菸,把菸頭掐滅,扔進牆角一個裝沙子的鐵桶裡。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天花板是巖壁,粗糙,潮溼,有的地方長著青苔。
但巖壁上面,是山。
山上面,是雲。
雲上面,是星星。
星星那邊,有人剛剛記了一筆——
“第三行星。公元一九九八年秋。聚變之火,初燃。”
他們不說話。
只是看著。
繼續看著。
林舟把煙盒塞回口袋,轉身走回控制室。
錢深正蹲在主控臺後面,拿扳手緊一個鬆動的螺絲。白大褂拖在地上,沾了一截灰。旁邊幾個年輕人圍著他,有的遞扳手,有的舉手電,有的捧著搪瓷缸等老頭渴了遞水。
窗外的反應堆,安安靜靜地蹲在山腹裡。
線圈上的燈全滅了。
但所有人知道,它沒死。
它只是等著下一次醒來。
……
“天火”燒起來那天晚上,錢深蹲在主控臺後面緊螺絲,林舟站在走廊裡抽完那根菸,山裡起了風。
誰都沒提慶祝。
不是不想。是顧不上。
資料跑出來以後,錢深把所有人轟去睡覺——他自己沒睡。凌晨三點,林舟起來上廁所,看見控制室的燈還亮著。老頭坐在主控臺前,面前攤著三張座標紙,上面畫滿了曲線。曲線一條一條往上爬,爬到頂,他用紅筆在頂上畫了個圈。
圈旁邊寫了一行字。
“1.5。三百秒。”
寫完了,他把筆擱下,摘下眼鏡,用白大褂角擦。白大褂本來就髒,越擦越花。擦完戴上,又摘下來,再擦。
林舟沒進去。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錢深把所有人叫到控制室。三十來號人擠在一塊兒,有的坐摺疊椅,有的蹲牆角,有的靠在示波器邊上。錢深站在主控臺前面,手裡拿著那三張座標紙。
“昨天的事,”他說,“在場的每一個人,爛在肚子裡。”
沒人說話。
“不是信不過你們。”錢深把座標紙摺好,塞進上衣口袋,“是規矩。規矩這東西,平時礙事,關鍵時候保命。”
他頓了頓。
“上面定的。甚麼時候公開,公開多少,怎麼公開——不歸我們管。我們只管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頭。
“讓下一把火燒得更旺。”
散會後,林舟問錢深:“下一把火叫甚麼?”
錢深想了想。
“天火是點著了。但天火是甚麼?天火是雷劈下來的,是野的,不受人管。咱們要的,是能攥在手裡的火。”
他走到窗前,看著反應堆大廳裡那個沉默的鐵疙瘩。
“老祖宗管它叫燭龍。睜眼天亮,閉眼天黑。”
他轉過身。
“下一把,就叫燭龍。”
訊息傳到京城是第三天下午。
老首長在院子裡遛彎,手裡攥著收音機。短波頻道里,星條國之音的女播音員還在唸稿子,唸的是統領在國會山的講話——“星門計劃將引領人類走向新的邊疆”。
老首長把收音機關了。
孫老從側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沒封口,他抽出裡面那張紙,遞過去。
老首長接過來看了一眼。
紙上就一行字。
“Q值1.5。三百秒。”
他看了三遍。然後把紙摺好,塞回信封,信封揣進兜裡。
“錢深怎麼說?”
“說還能燒得更旺。但需要時間,需要錢。”
“要多少?”
孫老報了個數。
老首長沒說話。他在銀杏樹底下站了一會兒,樹上的葉子快掉光了,只剩最高那根枝上還掛著兩片,風一吹,晃來晃去。
“給。”
孫老愣了一下。
“全給?”
“全給。”
“別的專案——”
“別的專案先緩緩。”老首長轉過身,“這不是一個專案的事。這是地基。地基打好了,上面蓋甚麼都穩。地基打不好,蓋得再高也是歪的。”
他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停下來。
“錢深那個人,你見過沒有?”
孫老說見過。
“他那個人,”老首長說,“頭髮從來不梳,釦子永遠系錯。但搞起東西來,比誰都軸。六十多了,在地下待了三年。溼氣入骨,十個指頭都變了形。”
他頓了頓。
“咱們這個國家,就是靠這種人撐著的。”
孫老沒接話。
老首長推門進屋。過了幾秒鐘,屋裡傳出聲音。
“燭龍?好名字。”
錢深拿到批下來的經費那天,幹了一件讓所有人沒想到的事。
他把控制室三十來號人全叫到一塊兒,每人發了一個搪瓷缸子。缸子是新的,白的,上面印著兩個紅字——“燭龍”。
“從今天起,”他說,“咱們就不是天火的人了。是燭龍的人。”
有人問:“錢老,燭龍跟天火有甚麼區別?”
錢深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天火是證明能燒。燭龍是要燒得久,燒得穩,燒到能扛回家用。”他豎起三根手指頭,“Q值大於10。穩定執行不低於七百小時。體積比天火縮小至少一半。”
屋裡安靜了。
這三個指標,每一個都比天火難一個數量級。
“怕了?”錢深看著他們。
沒人說怕。但也沒人說能行。
錢深笑了。他笑的時候,臉上的皺紋擠在一塊兒,像核桃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