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兒?”林舟問。
小陳點頭,按了三下喇叭。長短長。
鐵門從裡面推開一條縫,露出半張臉。臉是國字臉,顴骨上兩坨高原紅,眼睛把林舟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又把門關上。
過了半分鐘,門才重新開啟。這次是全開了。
“林總,請。”國字臉側身讓開。
林舟跨進去。門裡頭不是倉庫,是一條往地下扎的隧道。隧道壁上走著電纜,粗的跟胳膊似的,細的跟指頭似的,密密麻麻用紮帶捆成一束一束,貼著牆往深處延伸。每隔十米一盞防爆燈,燈光昏黃,照得人影拖得老長。
走了大概五分鐘,隧道到頭了。眼前豁然開朗——一個掏空的山腹,足有兩三個足球場大。正中間蹲著個環形裝置,像放大了一萬倍的輪胎,外頭纏滿線圈和管道,在燈光下泛著金屬的冷光。
“天火一號”。
林舟站在平臺上往下看。底下的人跟螞蟻似的,圍著那堆鋼鐵忙碌。有人爬線上圈上擰螺栓,有人蹲在控制櫃後面焊線,有人推著小車運零件。焊槍的火花一閃一閃,映在巖壁上,像有人在鑿星星。
“林總。”
身後傳來聲音。林舟回頭,一個老頭正從樓梯上走下來。老頭看著有六十多了,頭髮全白,亂蓬蓬的像鳥窩,眼鏡腿上纏著白膠布,白大褂釦子系錯了位,下襬一邊長一邊短。
錢深。專案總師。搞了大半輩子等離子體物理,從七十年代在牛棚裡拿草紙演算開始,到後來去毛熊那邊進修,再到現在主持國家最大的科學工程。中間踩過的坑,夠埋一百個人的。
“錢老。”林舟伸出手。
錢深握住,手勁不小,但手在抖。不是緊張,是年紀到了。六十多歲的人,在地下待了快三年,溼氣入骨,十個指頭都變了形。
“來了就好。”錢深說,鬆開手,轉身往控制室走,“下午兩點準時點火。你看一眼,我心裡踏實。”
控制室在山腹側面,隔著半米厚的混凝土牆和三層鉛玻璃,正對反應堆大廳。屋裡擠了三十來號人,一多半是年輕面孔,戴著眼鏡,穿著統一配發的藍色工作服,袖口磨得發白。有人在調示波器,有人在盯資料,有人在啃饅頭——饅頭是涼的,掰開夾塊鹹菜,就著搪瓷缸裡的涼茶往下嚥。
林舟在角落裡找了把摺疊椅坐下。錢深遞過來一個搪瓷缸,缸子裡泡著茶,茶葉是散裝的高碎,泡開以後像水草一樣佔了大半個缸子。
“嚐嚐。老家寄的。”錢深說。
林舟喝了一口。苦,澀,但提神。
“Q值預期多少?”他問。
“理論計算是1.2到1.8之間。保守說,1.0以上就算成。”錢深推了推眼鏡,“但你知道的,這玩意兒跟天氣預報差不多——算歸算,真跑起來看老天爺臉色。”
“老天爺今天臉色怎麼樣?”
錢深往窗外努了努嘴。窗外是山體,看不見天。
“看不見就好。看不見就不用看他臉色。”
林舟笑了。老頭有意思。
時間一分一秒走。控制室牆上的掛鐘是老的機械鐘,秒針走起來咯噔咯噔響,跟心跳一個節奏。十一點四十,十二點半,一點一刻。屋裡話越來越少,連啃饅頭的都停了。所有人盯著自己面前的螢幕,偶爾有人低聲報個數,有人在本子上記一筆。
林舟站起來,走到鉛玻璃窗前。反應堆大廳裡,最後幾個技術人員正在撤離。他們彎腰從線圈底下鑽過去,繞過管道,小跑著往安全門走。最後一個出去的人回頭看了一眼那堆鋼鐵,然後在門把手上掛了塊牌子——“執行中”。
一點五十分。
錢深坐到了主控臺前。主控臺是老式蘇聯風格,按鈕比臉盆還大,指示燈一排一排,綠的黃的紅的,像過年掛的彩燈。他的手放在鍵盤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沒敲下去。
“林舟。”他沒回頭。
“嗯。”
“你說,要是成了,咱們算不算給國家掙了個太陽?”
林舟看著窗外那個環形巨獸。線圈裡已經開始預充電,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臭氧的味道,像夏天雷雨前的味兒。
“算。”他說,“但不止。”
“還有甚麼?”
“還有往後一百年的底氣。”
錢深沒接話。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手指落到啟動鍵上。
兩點整。
“開始。”
沒有倒計時,沒有儀式。錢深的聲音跟平時說話一樣,平平淡淡的。但整個控制室三十來號人,全把呼吸屏住了。
反應堆大廳裡,環形裝置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那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隔著混凝土牆和鉛玻璃,震得人胸腔發麻。線圈上的指示燈從綠變黃,從黃變白,亮得刺眼。磁場在建立——看不見,但能感覺到。林舟覺得臉上的汗毛全豎起來了,像有隻手在面板上輕輕拂過。
“磁場約束正常。”左手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報數,聲音繃得像琴絃。
“等離子體注入。”
環形腔內部,一團被加熱到上億度的等離子體開始形成。肉眼看不見——它被磁場牢牢箍在真空腔中央,離內壁遠遠的,像一顆懸浮在空中的微型太陽。顯示器上的溫度曲線開始爬升。一千萬度。五千萬度。一億度。
“加熱功率推到百分之七十。”
嗡鳴聲變了個調,從低沉的嗡嗡變成尖銳的嘶嘶。控制檯上十幾個指示燈同時閃爍,紅黃綠交替跳,像發了瘋的訊號燈。
“約束穩定。比壓值在安全區間。”
“中子通量開始上升。”
林舟盯著主螢幕上那條能量輸出曲線。曲線一直在零刻度線附近趴著,像條冬眠的蛇。加熱功率不斷往裡灌,它不動。再灌,還不動。
“百分之八十五。”
不動。
“百分之九十。”
動了。
曲線抖了一下,像蛇被驚醒了,尾巴甩了甩,然後開始往上爬。很慢。慢得像蝸牛上牆。但方向是對的。
“輸出能量……零點三……零點五……”
報數的年輕人聲音開始發抖。不是緊張,是壓著興奮。
“百分之九十五。”
曲線加速往上竄。零點八。一點零。一點二。
控制室裡有人站了起來。不是故意的,是身體比腦子先反應。
“一點五!”
錢深的手按在鍵盤上,指節泛白。
“穩住。”他說。聲音還是平的,但林舟看見他後脖梗子的汗把白大褂領子洇溼了一片。
曲線在一點五附近晃了晃,像人走鋼絲時胳膊擺了兩下,然後——穩住了。
沒掉。
“持續時間……一百秒……一百五……兩百……”
戴眼鏡的年輕人報數報到後來,聲音變成了喊。控制室裡所有人都在喊,不是歡呼,是互相報資料,一聲比一聲高,像接力棒一樣往下傳。
“兩百五!”
“兩百八!”
“三百!”
錢深舉起右手。
拳頭攥著。
然後狠狠砸在主控臺上。搪瓷缸子跳了一下,茶水濺出來,順著桌面往下淌。
“停。”他說。
不是“成了”,不是“贏了”,是“停”。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控制室安靜了大概三秒。然後有人哭了出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了很久、實在壓不住的哽咽,像漏氣的氣球,一聲一聲往外擠。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女的,坐在第二排,眼鏡摘了,雙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旁邊的人拍她後背,拍著拍著,自己也紅了眼眶。
錢深站起來。椅子往後推的時候颳著地面,發出刺耳的響聲。他走到林舟面前,站定。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然後錢深伸出手。
林舟握住。
老頭的手這回不抖了。攥得很緊,像要把這幾年的分量全捏進這次握手裡。
“Q值一點五。三百秒。”錢深說,聲音有點啞,“我們……我們有太陽了。”
林舟點頭。他想說點甚麼,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最後只說了兩個字。
“值了。”
錢深鬆開手,轉過身,走到鉛玻璃窗前。窗外,反應堆大廳的燈已經暗下來了,環形裝置還在微微震動,發出像音叉一樣的尾音。線圈上的指示燈從白變黃,從黃變綠,慢慢熄滅。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沒死。它只是睡了。下次叫醒它的時候,它會燒得更旺。
林舟掏出煙,想起控制室不能抽,又塞回去。他走到錢深旁邊,並排站著。
窗外那個鐵疙瘩,看著跟三年前剛吊裝時沒甚麼兩樣。粗苯,笨重,焊介面的魚鱗紋歪歪扭扭,線圈纏得跟手工編的竹籃似的。跟雜誌上那些國外概念圖沒法比——人家的效果圖畫得跟科幻片似的,流線型外殼,藍白色燈光,控制室全是大螢幕。
但那些是畫。
這個是真的。
真的能燒。
“錢老,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嗎?”
錢深想了想。“記得。九零年,在京城那個招待所。你拿了一摞稿紙找我,上面全是手寫的等離子體約束方程。我看了三天,沒睡覺。”
“你當時跟我說了一句話。”
“甚麼話?”
“你說——‘小林子,這玩意兒要是能成,我這輩子就算沒白活。’”
錢深沒接話。窗玻璃上映著他的臉,皺紋像刀刻的,燈光下更深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我那會兒其實還有後半句,沒敢說。”
“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