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係。但不是因為他告狀,我們才被盯上。是因為我們已經被盯上了,他的告狀,只是讓對方覺得——是時候說句話了。”
莫斯科,克里姆林宮地下。
克格勃頭子坐在辦公室裡,面前的菸灰缸堆成了小山。桌上攤著三份報告。第一份,是索科洛夫訊號的原始記錄。第二份,是諦聽系統收到的回信內容摘要。第三份,是駐外人員從龍國方向傳回來的零碎情報。
他把三份報告摞在一起,拿起來,又放下。
索科洛夫的“引言”原文,他讀了不下二十遍。讀到後來,幾乎能背。
“一個新興的、技術發展不均衡且具有強烈擴張性的文明,正在本星系第三行星上快速崛起。其掌握的潛在危險技術——包括但不限於可控聚變及衍生武器系統——可能對星際安全構成不可預測的威脅。”
寫得多好。克格勃頭子想。邏輯清晰,用詞精準,每一句都紮在要害上。如果他是外星人,讀到這份引言,大機率會多看龍國兩眼。
但外星人看了之後,回的是甚麼?
“新生文明的內部競爭,是其自我演化的必要過程。高階文明不對新生文明的內部事務進行干預。”
不干預。
這三個字,比任何干預都讓克格勃頭子脊背發涼。
因為“不干預”的前提,是“我隨時可以干預”。我不動手,不是因為我不能,是因為我不想。哪天我想了,你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索科洛夫想要的是平衡。是有人來拉住龍國的韁繩。但外星人的回覆,等於在說——韁繩在龍國自己手裡。我們只負責看著。跑太快了,我們會記下來。跑偏了,我們也會記下來。至於甚麼時候出手,我們說了算。
這不是平衡。
這是懸在所有人頭頂上的一把尺子。刻度不告訴你,紅線不告訴你。你自己猜。猜錯了,後果自負。
克格勃頭子把煙掐滅,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莫斯科的夜空黑沉沉的。十月底的天氣,已經開始飄雪花了。雪花很小,落在地上就化,留不下痕跡。
他想起了索科洛夫。
那個人現在在哪?活著還是死了?到了龍國還是去了別處?如果到了龍國,他知道自己的告狀信被外星人群發給了全人類嗎?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壓在了克格勃的絕密檔案裡嗎?
大概不知道。
但也可能知道。
克格勃頭子回到桌前,拿起第三份報告——龍國方向的情報。最後一頁有一行字,是用鋼筆添上去的,墨水還沒完全乾。
“據可靠訊息,龍國已啟動最高階別內部排查。排查重點:八個月前諦聽系統測試時的訊號發射人員。排查範圍已擴大至所有參與‘鯤鵬’及可控聚變專案的核心科研人員。”
克格勃頭子把報告放下。
龍國人在查誰發的訊號。他們也想知道,誰是那個“執劍人”——是誰把人類的存在,從自言自語,變成了被聽見。
但他們不知道索科洛夫。
索科洛夫的存在,目前只有北極熊知道。星條國不知道,歐洲不知道,龍國——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
克格勃頭子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裡是索科洛夫的相簿。第一頁,照片上,一個年輕人和一個老人站在望遠鏡前面,笑得很開心。照片下面一行字——“1985年,夏。”
他把相簿塞回信封,信封放進抽屜最底層,用一摞檔案壓住。然後拿起桌上的保密電話,撥了一個內部號碼。
“索科洛夫的檔案,再加一道鎖。沒有我的當面簽字,任何人不得調閱。包括上面的人。”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燈管一閃一閃的。
索科洛夫,你到底在哪?
黑海北岸,塞瓦斯托波爾。
十一月的海風,刮在臉上像刀片。
港口邊一家小酒館裡,米哈伊爾坐在角落,面前擺著一杯伏特加,沒喝。電視掛在吧檯上方,正播星條國統領講話的錄影片段。訊號不太好,畫面一跳一跳的。
“上帝對自由世界的眷顧……”統領的聲音被電流聲切成一段一段。
米哈伊爾盯著螢幕,手指在酒杯邊上轉圈。
他想起兩個月前,克里米亞那個廢棄監聽站。索科洛夫坐在控制檯前,手指按在紅色按鈕上,說——“米沙,你走吧。”
他走了。
後來聽說那個天線燒了。聽說安全部門的人趕到時,控制檯還在冒煙。聽說他們找到了一個隨身碟,裡面全是索科洛夫寫的東西。
再後來,外星人回信了。全世界的望遠鏡都收到了。
米哈伊爾端起伏特加,一口灌下去。酒很烈,燒得嗓子眼發緊。
他掏出那個老式諾基亞,翻到通訊錄。索科洛夫的號碼還在,但他打了不下五十遍,永遠是忙音。
酒館的門被推開,冷風灌進來。一個穿舊軍大衣的人走進來,在吧檯買了瓶啤酒,轉身時跟米哈伊爾對了一眼。
米哈伊爾認出來了。是塞瓦斯托波爾無線電市場那個倒騰舊零件的,外號“二極體”。兩個月前,就是從他手裡買的步進電機驅動模組。
“二極體”也認出了他,走過來坐下。
“你那個朋友呢?就是搞天線的那個。”
米哈伊爾搖搖頭。
“二極體”喝了口啤酒,壓低聲音。“聽說安全部門在找他。到處問,連我那兒都去了兩回。”
“問甚麼?”
“問他買過甚麼零件。問最後一次見他是哪天。還問——”他頓了頓,“知不知道他跟龍國人有沒有聯絡。”
米哈伊爾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麼說的?”
“實話實說。買了驅動模組和訊號處理板。別的不知道。”二極體又喝了口酒,“但我沒告訴他們另一件事。”
“甚麼事?”
二極體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
“他來找我那天,除了買零件,還問了我一個地方。”
“甚麼地方?”
“崑崙山。”
米哈伊爾手裡的酒杯差點滑出去。
“他說甚麼?”
“沒說甚麼。就問,知不知道崑崙山在龍國哪個省。我說不知道,你自己查地圖去。”二極體把啤酒喝完,瓶子往桌上一頓,“後來我想了想,他問這個幹嘛?一個搞天文的,大冬天跑黑海邊上修天線,然後問龍國一座山在哪。你說他想幹嘛?”
米哈伊爾沒回答。他站起來,把酒錢放在桌上,披上外套。
“你去哪?”二極體問。
“出去透透氣。”
推開酒館的門,海風迎面撲過來。米哈伊爾縮了縮脖子,往港口方向走。碼頭邊上停著幾條漁船,桅杆上的燈晃來晃去。遠處,黑海黑得像墨汁,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
他點了根菸,吸了一口。
維克托,你到底在哪?
同一時刻,距離塞瓦斯托波爾七千公里之外。
龍國西北,一座灰撲撲的小城。
火車站候車室裡,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坐在塑膠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地圖冊。地圖冊是舊書攤上買的,封皮掉了半邊,裡面龍國那一頁被翻得起了毛邊。
他用手指沿著一條鐵路線慢慢划過去。從京城往西,過平原,穿山,再往西。手指停在一個標註著山脈符號的地方。旁邊三個小字。
崑崙山。
候車室的廣播響了,女播音員的聲音帶著西北口音,報了下一趟車的車次和時間。
中年男人合上地圖冊,塞進懷裡。站起來,拎起腳邊一個帆布包。包很舊,拉鍊壞了一半,用別針彆著。
他走向檢票口。檢票員是個胖大姐,接過車票看了一眼。
“去哪?”
“終點站。”
胖大姐把票剪了個豁口,遞回去。“車還得等四十分鐘。外面冷,別出去。”
“謝謝。”
中年男人接過票,走回候車室,在靠牆的長椅上坐下。帆布包放在腳邊,地圖冊壓在包底下。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站臺上的燈光昏黃,照著一排空蕩蕩的鐵軌。
他掏出煙,想點一根。摸了摸口袋,沒找到打火機。
算了。
他把煙塞回煙盒,閉上眼睛。
候車室的廣播又開始響了。這次是報站名,一串一串的,有的聽過,有的沒聽過。
他聽著,手指在大腿上輕輕敲著節拍。
帆布包的側兜裡,塞著一張照片。照片上,一個年輕人和一個老人站在望遠鏡前面,笑得很開心。
照片背面,除了那行“1985年,夏”,又多了一行新寫的字。
筆跡很輕,鉛筆寫的。
“維克托·伊萬諾維奇·索科洛夫。1997年,冬。往西走。”
廣播又響了。
他睜開眼,站起來,拎起帆布包。
檢票口,胖大姐已經在招呼排隊了。
他把票叼在嘴裡,拎著包,往隊伍後面走。
候車室門口,一陣風灌進來,吹得門簾嘩嘩響。
他沒回頭。
走廊裡的燈管還是老毛病,隔一盞亮一盞。
林舟從渤海指揮中心出發的時候是凌晨四點,吉普車開了七個鐘頭,翻了兩座山,最後停在一個不起眼的山坳裡。要不是司機小陳指了一下那扇嵌在巖壁上的鐵門,他還以為走錯了地方。
鐵門上刷著綠漆,漆皮被雨水咬得起了泡,門把手旁邊掛個木牌,上面四個字——“倉庫重地”。牌子是八十年代的老物件,紅漆寫的字褪得只剩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