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克里姆林宮地下。
克格勃頭子坐在辦公室裡,面前的桌上攤著一份報告。
報告是從黑海監聽站送來的。
索科洛夫發完訊號後第三天,當地安全部門才趕到那個廢棄站。天線還在轉,控制檯上的裝置燒了一半——功率開得太大了。隨身碟還插在介面上,裡面的檔案一個沒刪。
他們找到了“引言”的原文。
找到了索科洛夫的筆記本。
找到了那本相簿。
第一頁,照片上,一個年輕人和一個老人站在望遠鏡前面,笑得很開心。
照片下面寫著一行字:“1985年,夏。”
克格勃頭子把報告合上。
“人呢?”
站在對面的中尉立正。
“失蹤。發完訊號後,他沒有回公寓。我們搜查了他的住所,發現……”
“發現甚麼?”
“一張去龍國的簽證申請表。填了一半。目的地那欄寫的是……‘崑崙山’。”
克格勃頭子盯著中尉,盯了很久。
然後笑了。
不是高興,是那種甚麼都明白了的笑。
“他想去龍國?”
“申請表上這麼寫的。”
“去了嗎?”
“不知道。出境記錄查不到他的名字。”
克格勃頭子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莫斯科的夜空看不到幾顆星。
他想起了索科洛夫那份報告裡的最後一句話——“請求更高階文明注意並評估上述情況。必要時,請採取適當措施。”
適當措施。
索科洛夫想要的“適當措施”,沒有來。
來的是一封群發郵件。抄送全人類。內容是——“已閱。繼續觀察。”
而索科洛夫自己,在發出訊號的那個晚上,消失了。
也許去了龍國。
也許去了別的地方。
也許死了。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他按下的那個紅色按鈕,改變了一些東西。
不是他想要的那種改變。
但確實改變了。
克格勃頭子轉過身。
“把索科洛夫的檔案,全部封存。列為最高機密。沒有我的簽字,任何人不得調閱。”
“是。”
中尉轉身出去。
門關上了。
克格勃頭子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點了根菸。
煙霧在燈光下慢慢飄。
他想,索科洛夫這輩子,幹了件大事。
不是拯救了北極熊。
是把人類文明的“存在”,從“自言自語”,變成了“被聽見”。
從今往後,所有人——龍國人、星條國人、北極熊人、歐洲人、腳盆雞人——不管願不願意,都得面對一個事實。
天上有人在聽。
你說甚麼,他們都聽得見。
你幹甚麼,他們都看得見。
他們不說話。
只是看著。
這種感覺,比任何威脅都讓人睡不著覺。
克格勃頭子抽完煙,把菸頭掐滅,扔進菸灰缸。
站起來,關了燈。
屋裡黑了。
窗外,莫斯科的夜空,雲層很厚。
但他知道,雲層上面,有星星。
有無數顆星星。
其中一顆的方向,有人剛剛回了一條訊息。
訊息的內容,全世界都在猜。
但沒有人知道真正的答案。
除了發訊息的那些。
他們知道。
但他們不說。
他們只是看著。
繼續看著。
……
訊息捂不住了。
就像老錢說的,四十八小時。實際上只撐了三十六個鐘頭,阿雷西博那邊一個實習生把波形圖貼到了早期網際網路論壇上。標題起得跟地攤文學似的——“天外來信!質數!斐波那契!”後面跟了八個感嘆號。
帖子是半夜發的。到天亮,伺服器崩了。
星條國統領是在戴維營度週末時接到的電話。幕僚長聲音發飄,說先生您最好回來一趟,這事比古巴那回大。統領扔下高爾夫球杆,直升機的旋翼還沒停穩,中情局長已經捧著資料夾站在草坪邊上了。
資料夾裡三樣東西。阿雷西博的原始波形,國家安全域性做的訊號分析摘要,還有一份剛擬好的講話稿。
“誰寫的?”統領翻了兩頁。
“通訊班子連夜趕的。”
“太軟了。”統領把稿子扔回去,“重寫。要把上帝加進去。”
幕僚長愣了一下。統領已經鑽進直升機了,螺旋槳的噪音裡飄出來半句話——“這是上帝對自由世界的眷顧。”
第二天的白宮釋出會,統領站在橢圓形辦公室的桌前,背後是星條旗,兩側各擺了一盆天竺葵。電視直播,全球四十六家媒體。
“我的國民們,全人類的朋友們。昨天,我們收到了來自星辰的信。”
他停頓了三秒。這三秒是通訊班子反覆設計的,為的是讓全世界觀眾消化“來自星辰”這四個字。
“這不是科幻小說,不是好萊塢電影。這是真的。上帝創造了這片星空,也創造了星空裡的鄰居。現在,他們向我們打招呼了。為甚麼是我們?為甚麼是星條國?”統領把手按在胸口,“因為我們是自由的燈塔。因為‘星門’計劃——我們邁向火星的偉大征程——已經向宇宙宣告:人類準備好了。我們是探路者,他們是回應者。”
鏡頭切到臺下。記者們全站起來了,閃光燈劈里啪啦跟炒豆子似的。
“因此,我宣佈成立‘國際外星訊號應對委員會’。星條國將領導自由世界,與我們的鄰居展開對話。這不是某一個國家的事,是全人類的事。但總得有人牽頭。而這個牽頭者,只能是山巔之城。”
他沒提龍國。一個字都沒提。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釋出會結束後四十分鐘,統領的特別顧問在側廳見了英牛、公雞和漢斯的駐外使節。原話是——“委員會核心成員,以五眼聯盟為基礎。其他國家,可以列席。”
使節們交換了一下眼神。英牛那位最先點頭,接著是公雞,最後是漢斯。
訊息傳出來的時候,龍國這邊剛吃過晚飯。
老首長在院子裡遛彎,手裡攥著收音機,天線拉得老長。短波頻道里,星條國之音的女播音員正在逐字逐句念統領的講話稿,唸到“山巔之城”時,語調往上揚了八度。
老首長把收音機關了。
“山巔之城。”他把這四個字嚼了一遍,像嚼一顆炒糊的花生,“住得高,摔得重。”
孫老的電話是晚上九點撥過來的。開門見山——“他們要把我們摘出去。”
“想到了。”老首長說。
“不止摘出去。他們打算把訊號跟‘星門’綁一塊,說這是對‘星門’的回應。火星計劃本來國會還在吵預算,這下好了,統領今天下午就讓人把預算案改了,加了個零。”
老首長沒接話。銀杏樹的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還有一件事。”孫老的聲音沉下去,“克格勃那邊透過來一個名字。”
“誰?”
“索科洛夫。維克托·伊萬諾維奇。北極熊的天體物理學家。兩個月前,在黑海一個廢棄監聽站,用老式天線朝半人馬座方向發了一段訊號。內容是……告我們的狀。”
老首長腳步停了。
“告甚麼?”
“說我們技術發展太快,有擴張傾向,正在搞可控聚變,對星際安全構成威脅。請求高階文明介入。”
電話那頭安靜了足足十秒。
“然後呢?”
“然後?然後回信就來了。”孫老苦笑了一聲,“不是回給他一個人的,是回給全人類的。群發。抄送。”
“他知道回信的內容嗎?”
“應該還不知道。發完訊號他就失蹤了。克格勃在他住處找到一張去龍國的簽證申請表,填了一半,目的地那欄寫的是‘崑崙山’。”
老首長抬起頭。銀杏樹頂還掛著幾片葉子,在風裡晃。
“找到他。”
“已經在找了。”
“不是抓。是請。”
孫老沉默了兩秒。“明白。”
掛了電話,老首長在院子裡又站了一會兒。警衛員端茶過來,他擺擺手。月亮從雲縫裡鑽出來,照得地上白慘慘的。他低頭看了看腳邊的落葉,用腳尖撥開一片,底下是溼漉漉的泥土。
“山巔之城。”他又嚼了一遍這四個字,然後揹著手,回屋了。
渤海指揮中心裡,林舟三天沒回家。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諦聽”陣列又收到兩段後續訊號——對方似乎在持續傳輸,像一本翻不完的書,一頁一頁往外蹦。天文臺那邊二十四小時連軸轉,鯤鵬也跟著跑,機房裡八臺空調全開,溫度還是下不來。小周把被子抱到機房,困了就躺摺疊床上眯一會兒,醒了接著幹。
林舟的茶缸子換成了搪瓷碗。碗裡泡著濃茶,茶葉佔了半碗,喝到見底時苦得舌頭髮麻。
老錢從京城趕過來,帶了一皮箱的資料。皮箱是牛皮的,邊角磨得發白,釦子還壞了一個,用麻繩捆著。開啟,裡面全是列印出來的訊號解析圖譜,每一頁都編了號,按時間順序排好。
“第三段和第四段之間,有十二秒的間隔。”老錢把兩張圖譜並排攤開,“但這十二秒不是空白。鯤鵬跑了一遍,發現裡面有東西。”
“甚麼東西?”
“壓縮過的。壓縮比例極高,我們的演算法第一輪沒解出來。第二輪換了思路——鯤鵬用自己訓練大模型的那套邏輯反推,才扒開一層皮。”
老錢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點在一段波形上。
“對方在問問題。”
林舟湊過去。波形被鯤鵬轉譯成了一串符號,符號又對映成人類能理解的概念框架。對映結果很短,就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