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
林舟推門出去。
走廊裡,昨晚那個中尉還站在門口。看見林舟,立正。
“回指揮中心。”
吉普車發動,拐出天文臺大門。楊樹一棵一棵往後退。
林舟坐在後座,掏出煙,點了一根。
抽了一口。
然後想起一件事。
索科洛夫發訊號,用的是老式天線。功率不大,方向性也不強。訊號能不能傳出去都是問題。
但對方收到了。
不僅收到了,還精確地回覆到了地球。
回覆的指向,不是索科洛夫那個破天線,而是全球所有主要的射電望遠鏡。
就像群發郵件。抄送全人類。
這不是“回覆”。
這是“表態”。
告訴所有人——我們在這裡。我們在看著。我們知道你們在幹甚麼。
至於索科洛夫的告狀?
對方的態度很明確。
你們自己玩。我們看著。
只要別過線。
過線了再說。
林舟把菸灰彈到車窗外。
風很大,菸灰一彈就散了。
四十八小時後。
全世界都知道了。
訊息像炸了鍋一樣,從天文臺流出來,先是專業圈子,然後是媒體,然後是街頭巷尾。星條國的《紐約時報》頭版頭條,標題就三個單詞——“WE ARE NOT ALONE”。歐洲、腳盆雞、北極熊,所有報紙都在說同一件事。
外星人回信了。
不是友好的問候,不是戰爭的威脅,是一種冰冷的、高高在上的“已知悉”。
全球吵成一鍋粥。
宗教界炸了。教皇發表宣告,說這是“造物主的另一群羊”。伊斯蘭世界的反應更激烈,有阿訇說這是“對信仰的考驗”,有阿訇說這是“魔鬼的誘惑”。佛教界倒淡定,達賴喇嘛透過發言人說了句“眾生平等,外星眾生也是眾生”。
科學界分成兩派。一派興奮得像打了雞血,說這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發現”,要求各國聯合起來,主動跟對方建立持續聯絡。另一派嚇得發抖,說對方的技術水平遠超人類,貿然接觸可能招來滅頂之災。
政界的反應最分裂。
星條國統領當天發表電視講話,站在橢圓形辦公室的桌前,背後是星條旗,表情莊重得像在唸悼詞。他說星條國將領導全人類應對這一“歷史性挑戰”,宣佈成立“星際接觸特別委員會”,並要求國會追加五百億預算。
但國會沒批。
不是不想批,是吵起來了。共和黨說這錢該用在“星門”上,民主黨說“星門”就是個無底洞,不如另起爐灶搞“星際外交”。兩黨吵了兩天,最後批了一百億——先研究研究再說。
歐洲的反應一如既往。公雞國說應該由歐盟牽頭統一對外,漢斯國說技術層面要先摸清對方的底細,約翰牛說我們必須跟星條國保持同步。開了三天會,發了七份聯合宣告,一句管用的話都沒說出來。
腳盆雞那邊,首相在國會鞠躬,說“我國將與國際社會緊密合作”。底下有議員問:“對方的科技比我們先進多少?”首相沒回答。因為沒人知道答案。
北極熊的反應最安靜。
大鬍子將軍在克里姆林宮開了一場閉門會議。會後,克格勃頭子走出來,臉上的表情很難看。有記者湊上去問,他只說了一句話——“我們正在評估。”然後鑽進車裡走了。
沒有人提到索科洛夫。
他的名字,被壓在了克格勃的絕密檔案裡。
龍國的反應,跟所有人都不一樣。
訊息確認後的第三天,京城那個沒門牌的院子裡,老首長站在銀杏樹下,端著他的茶缸子。
樹上的葉子掉了一半。
孫老站在旁邊,點了根菸。
“老孫,你說,他們到底甚麼意思?”
孫老吐了口煙。
“意思很明白。我們幹甚麼,他們不管。但別過線。”
“線在哪?”
“不知道。他們沒說。”
老首長喝了口茶。
“沒說,就是最高的說。讓你自己掂量。掂量輕了,出事算你的。掂量重了,耽誤事也算你的。”
孫老看著他。
“那我們怎麼辦?”
老首長把茶缸子放下,轉過身。
“怎麼辦?該幹甚麼幹甚麼。他們看他們的,我們幹我們的。只要線沒畫出來,我們就當它不存在。”
“萬一哪天畫出來了呢?”
老首長沒回答。
他抬起頭,看著銀杏樹。
樹頂上,還掛著幾片葉子,在風裡晃。
“那就等畫出來再說。”
渤海指揮中心,地下會議室。
林舟站在地圖前。牆上那幅世界地圖又換了新的。波斯灣的紅圈還在,馬六甲的紅圈還在,非洲之角的紅圈還在。但地圖左上角,多了一個新的標記。
不是紅圈。
是一個藍色的問號。
畫在半人馬座的方向。
孫老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菸灰缸又滿了。
“鯤鵬的第二輪解析跑完了?”
“跑完了。”林舟走回桌前,翻開筆記本,“確認了幾件事。”
“說。”
“第一,對方的科技水平,按照鯤鵬建立的對映模型,至少比我們領先三個層級。每個層級的跨越,以人類的發展速度類比,大約是兩百到三百年。”
“也就是說,他們比我們先進六百年到九百年。”
“對。但這是保守估計。實際上可能更久。”
“第二呢?”
“第二,他們的社會形態。沒有個體概念,是一個分散式的智慧網路。這意味著他們沒有我們理解中的‘政治’、‘經濟’、‘戰爭’。所有資源是共享的,所有決策是共識驅動的。”
“所以他們沒有內部矛盾?”
“不知道。但從他們的自我描述看,至少不存在人類意義上的內部衝突。”
孫老把煙掐滅。
“第三。”
林舟頓了頓。
“第三,他們對我們的態度。鯤鵬反覆分析了他們傳輸的每一個編碼結構。結論是——淡漠。不是友好,不是敵意,是淡漠。”
“就像我們看螞蟻。”
“對。”
孫老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
“那索科洛夫的告狀,他們怎麼處理的?”
“沒處理。從他們的邏輯看,索科洛夫的訴求——請求高階文明介入龍國的崛起——屬於‘新生文明內部事務’。他們的原則是不干預。”
“但他們回信了。”
“對。回信的目的不是回應索科洛夫,是宣告自己的存在。索科洛夫只是……觸發了一個他們本來就要做的事情。”
孫老停下來,看著林舟。
“你是說,他們本來就要聯絡我們?”
“不一定是我們。是任何觸碰到‘星際安全閾值’邊緣的文明。”林舟翻開筆記本的另一頁,“鯤鵬分析認為,他們的‘觀測’是常態化的。銀河系裡,所有技術達到一定水平的文明,都在他們的觀測名單上。我們只是其中之一。”
“甚麼時候進名單的?”
“可能是第一顆原子彈爆炸的時候。可能是第一次火箭發射的時候。也可能是……鯤鵬第一次開機的時候。”
孫老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會議室裡只有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林舟。”
“嗯。”
“你說,他們看我們,跟我們看螞蟻,真的一樣嗎?”
林舟想了想。
“不太一樣。我們看螞蟻,不會給螞蟻發訊號。但他們給我們發了。”
“為甚麼?”
“因為螞蟻看不懂。但我們看懂了。”
孫老盯著天花板。
燈管還是老樣子,一閃一閃的。
“也就是說,在他們眼裡,我們不是螞蟻。是……還沒長大的甚麼東西。”
“可能。”
孫老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渤海灣的海面灰濛濛的,幾艘漁船在遠處漂。
“那就接著長。長到他們不得不正眼看我們。”
林舟沒說話。
他走到地圖前,看著那個藍色的問號。
半人馬座。四點三七光年。
訊號從那裡來,但訊號裡沒有任何關於對方具體位置的引數。鯤鵬分析過,對方的傳輸方式不是點對點,是一種類似“廣播”的機制——訊號像漣漪一樣,從多個節點同時擴散,無法追溯到單一源頭。
也就是說,他們在哪,不知道。
有多少,不知道。
長甚麼樣,不知道。
只知道他們在看著。
一直在看著。
林舟掏出煙,點了一根。
煙霧在燈光下慢慢飄。
他想起了波斯灣那個晚上。四十七分鐘,世界變了。
但世界好像又沒變。
星條國還在喊,北極熊還在撐,歐洲人還在兩邊搖擺。
現在,天上多了一雙眼睛。
淡漠的、耐心的、不干預的。
只是看著。
“林舟。”
孫老轉過身。
“鯤鵬的遠洋訓練,還搞不搞?”
林舟把煙掐滅。
“搞。為甚麼不搞?”
“不怕他們看見?”
林舟走到窗前,跟孫老並排站著。
窗外,海面上那幾艘漁船,慢慢往港口方向漂。
“他們早就看見了。我們搞不搞,他們都看見了。”
孫老沒說話。
“與其藏著掖著,不如讓他們看個清楚。看我們是怎麼一步一步走過來的。看我們是怎麼從甚麼都沒有,到甚麼都有的。”
林舟轉過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份“鯤鵬遠洋訓練方案”。
第一行,他寫的幾個字還在——“一萬公里。十五天。全套裝備。”
他拿起筆,在後面加了一行字。
“給所有人看。包括天上的。”
孫老看了一眼,沒說話。
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窗外,海風吹進來,把桌上的檔案吹得嘩嘩響。
半人馬座方向,那顆藍色的問號,安安靜靜地掛在地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