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說的是——如果他們真的搞出了無限能源,那這個世界,就沒有我們甚麼事了。”
索科洛夫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空氣裡。
“不是我們落後了的問題。是我們連落後的資格都沒有了。星條國至少還能跟他們競爭。我們呢?我們在閱兵式上拿個破模型糊弄老百姓,這就是我們剩下的全部本事。”
米哈伊爾沒接話。
他想起去年在電視上看閱兵式,那架黑色的“未來太空戰機”模型在平板拖車上慢慢開過去,播音員慷慨激昂地說著甚麼“世界領先”。他當時看著就覺得不對勁——真傢伙呢?怎麼光有模型?
現在他知道了。
沒有真傢伙。只有模型。
“所以你要給外星人發訊號?”米哈伊爾的聲音有點發抖,“你他媽覺得外星人會幫我們?”
“我不知道。”索科洛夫坐回椅子上,把手放在鍵盤上,“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甚麼都不做,我們就完了。不是明天,也不是後天,但快了。”
“你瘋了。”
“也許。但瘋的人不止我一個。”索科洛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碟,插到控制檯旁邊的裝置上。那是他從研究所帶出來的,裡面存著他花了好幾個月編制的訊號內容。
米哈伊爾湊過去看了一眼螢幕上彈出來的檔案列表。檔名全是俄文,有的他看得懂,有的看不懂。
“質數序列”、“元素週期表”、“太陽系結構圖”、“人類文明簡述”……還有一個檔案,名字很長:“引言:關於第三行星新興文明的潛在星際安全風險評估”。
“這個‘引言’裡寫了甚麼?”米哈伊爾指著最後一個檔案。
索科洛夫的手在滑鼠上停了一下。
“我寫了一段話。大意是——有一個文明,在第三行星上快速崛起。他們的技術發展不均衡,而且有強烈的擴張傾向。他們正在掌握一種可能對星際安全構成威脅的技術。我希望……高階文明能注意到這件事。”
米哈伊爾聽完,後背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你這是……你這是告狀?”
“不是告狀。”索科洛夫搖頭,“是預警。”
“預警給誰?給外星人?”
“對。”
“你知道他們在哪嗎?你知道他們能不能收到嗎?你知道他們收到以後會幹甚麼嗎?”
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扎心。
索科洛夫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說,“但至少,有一線可能。”
“一線可能?甚麼可能?”
“可能他們會來。可能他們會看一看,然後覺得龍國那幫人確實太危險了,得管管。可能……他們會幫我們平衡一下。”
“也可能直接把地球炸了。”米哈伊爾的聲音大了起來,“你知道科幻片裡怎麼演的嗎?外星人來的時候,可不會跟你客氣。”
索科洛夫轉過身,看著米哈伊爾。他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讓米哈伊爾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那是絕望。
徹底的、沒有一絲光的絕望。
“米沙,你覺得現在這樣,跟被炸了有甚麼區別?”
米哈伊爾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們在博物館裡。活的博物館。”索科洛夫的聲音很輕,“別人在往前走,我們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影子越拉越長。等太陽下山了,影子就沒了。”
“你說閱兵式上那個破模型。你知道我看著那東西的時候在想甚麼嗎?我在想,我們連騙人都騙得這麼敷衍。模型做出來有甚麼用?能飛嗎?能打嗎?能給老百姓一口飽飯吃嗎?”
米哈伊爾的眼圈紅了。
他不是不知道這些。他搞船舶維修的,黑海造船廠以前多熱鬧,幾千人上班,船塢裡同時造好幾條船。現在呢?廠子半死不活,工人走的走、散的散,船塢裡那條造了一半的船,泡在水裡快十年了,鏽得跟泰坦尼克號似的。
“維克托,我求你了。別搞這個。太危險了。”
“危險?”索科洛夫看著顯示器,“米沙,我們這一輩子,活得還不夠危險嗎?吃不飽、穿不暖、看病沒錢、養老沒著落。這叫安全?”
米哈伊爾不說話了。
索科洛夫轉過頭,開始最後一遍檢查訊號引數。頻率、編碼方式、發射功率、重複次數——每一項他都反覆核對了三遍。功率被他調到了這個老舊發射機能承受的上限,甚至略超了一點。他知道這樣可能會燒掉某些元件,但沒關係。只要能把訊號發出去,燒了就燒了。
他把發射時間設在了午夜零點。
那時候,天線指向的正好是他選定的目標區域——銀河系中心方向,以及周邊幾個可能存在類太陽恆星的天區。這是他算了很久才算出來的最佳視窗期。
做完這一切,索科洛夫靠在椅背上,掏出一根菸,點上。
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慢慢飄。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導師跟他說“你會成為這個國家最優秀的天體物理學家”的那天。想起在克里米亞天文臺,第一次透過望遠鏡看到遙遠星系的那個晚上。想起妻子穿著白裙子站在涅瓦河邊,風吹起她的頭髮,她笑著說“維克托,我們以後去太空旅行好不好”。
想起研究所關門那天,門上貼的那張紙條——“此房間已封閉”。
想起安德烈說的那句話——“我們是給死人擦墓碑的。”
他抽完煙,把菸頭掐滅,彈到地上。
“米沙,你走吧。”
“去哪?”
“回家。或者隨便哪。接下來的事,跟你沒關係。”
米哈伊爾站起來,看了他好幾秒,想說甚麼,嘴唇動了動,最後甚麼也沒說。他轉身走到門口,停下來,背對著索科洛夫,聲音悶悶的。
“維克托,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但也是最蠢的。”
“也許吧。”
門關上了。腳步聲遠了。
屋裡只剩下索科洛夫一個人,和那些一閃一閃的指示燈。
他拿起那個隨身碟,在手指間轉了轉。塑膠殼子磨得很光滑,上面貼著一個標籤,用俄文寫著“深淵”。
這是他導師生前說過的一句話——“我們仰望星空的時候,星空也在看著我們。但我們不知道,星空裡有甚麼。”
索科洛夫把隨身碟插回去,開啟“引言”那個檔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那短短几百個俄文單詞,是他用數學語言重新編碼過的。就算外星人不懂俄語,也能透過編碼邏輯理解其中的含義。
“一個新興的、技術發展不均衡且具有強烈擴張性的文明,正在本星系第三行星上快速崛起。其掌握的潛在危險技術——包括但不限於可控聚變及衍生武器系統——可能對星際安全構成不可預測的威脅。”
“該文明的內部治理結構高度集中,技術突破速度遠超其社會進化水平。其對外擴張行為已在地緣層面顯現,若獲得無限能源支撐,將不可避免地向星際層面延伸。”
“請求更高階文明注意並評估上述情況。必要時,請採取適當措施。”
“適當措施”四個字,他斟酌了很久。
太輕了,沒意義。太重了……他知道太重了意味著甚麼。
但最後他還是用了這四個字。
因為他要的不是“觀察”,是“干預”。
索科洛夫把檔案關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在想一個問題——我這麼做,算不算背叛?
不是背叛北極熊。北極熊已經死了。
不是背叛人類。恰恰相反,他覺得自己在拯救人類——從一個即將壟斷一切的單極文明手中,拯救人類文明的多樣性。
星條國當老大的時候,至少還有歐洲、有腳盆雞、有北極熊殘存的那點架子撐著。龍國當老大的時候呢?所有人都得跟著龍國的規矩走,說龍國的話,寫龍國的字,學龍國的那一套。
他不恨龍國。甚至有點佩服他們。
但佩服歸佩服,他不願意活在那樣的世界裡。
“我是文明的罪人。”索科洛夫自言自語,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但也許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拯救者。”
他睜開眼,看了看控制檯上的時鐘。
晚上十一點四十。
還有二十分鐘。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猛地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檔案嘩嘩響。遠處,黑海的方向,一片漆黑,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海。
他抬起頭,看天。
雲層很厚,一顆星星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雲層上面,有星星。有無數顆星星。也許其中一顆的邊上,就住著他要找的“他們”。
也許“他們”不存在。
也許“他們”收到了訊號,但懶得理。
也許“他們”收到了,然後決定來“看一看”。
他不知道。
但就像安德烈說的——“不撈,連水都沒有。”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網撒出去。撈不撈得到,不是他能決定的。
索科洛夫關掉窗戶,走回控制檯前,坐下。他看了一眼時鐘——十一點五十五。
他把手放在發射按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