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們點的火,燒不到別人。
只燒自己。
克里米亞的冬天,冷得不像話。
黑海邊上那個廢棄的監聽站,屋頂的鐵皮被風颳得嘩嘩響,像有人在天上抖一張巨大的錫紙。
索科洛夫裹著件掉了兩顆釦子的軍大衣,站在天線底座下面,手裡拿著一把扳手,凍得通紅的指節攥得很緊。扳手上的鏽跡蹭了他一手,他也顧不上。
天線是老東西了。上世紀八十年代造的,鍋蓋直徑有二十多米,當年是用來監聽深空訊號的。北極熊鼎盛的時候,這東西二十四小時轉個不停,耳機裡全是宇宙的白噪音,像在聽星星眨眼。
現在呢?
現在它像個被遺棄的巨人,半歪著身子,鍋面上全是鳥糞和鏽斑,底座的控制箱被人撬開過,裡面的電路板少了好幾塊。不知道是被人偷去賣了廢鐵,還是哪個研究所拆走去修別的裝置了。
“維克托,你確定這東西還能轉?”
說話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叫米哈伊爾,是索科洛夫在莫斯科大學時的同學。現在在塞瓦斯托波爾搞船舶維修,混得不怎麼樣,但人脈還在。就是這個胖子幫索科洛夫搞定了“借用”的手續——說白了就是跟當地管資產的部門打了個招呼,說有個“學術用途”的專案,要用這個廢棄站做點“無害的觀測”。
胖子收了索科洛夫兩千美金,拍著胸脯說“包在我身上”。
索科洛夫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扳手往地上一扔,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圖紙。圖紙是他從研究所帶出來的,上面畫著這個天線的電路拓撲圖。他研究了整整一個禮拜,把缺的那些電路板該用甚麼型號的替代、線該怎麼跳,全標清楚了。
“能轉。”索科洛夫說,“但要換幾個零件。”
“甚麼零件?”
“步進電機的驅動模組,還有三塊訊號處理板。舊的被人拆走了。”
米哈伊爾撓撓頭,帽子底下露出的幾縷花白頭髮被風吹得豎起來。他想了一會兒,掏出手機——不是智慧手機,是那種老式的諾基亞,外殼都磨花了——撥了個號。
對著電話那頭嘰裡咕嚕說了一通,掛了電話,米哈伊爾轉過身來:“驅動模組能從舊貨市場淘,塞瓦斯托波爾那邊有個無線電市場,甚麼都有。訊號處理板……得找軍工單位的關係,有個哥們兒在倉庫裡管報廢物資,應該能翻出來。但要加錢。”
“多少?”
“再加一千五。”
索科洛夫沒猶豫,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點了一千五,遞過去。米哈伊爾接過錢,數都沒數,塞進褲兜裡,拍了拍。
“三天。三天後東西到位。”
“三天太長了。兩天。”
米哈伊爾盯著他看了兩秒,點了點頭。
“行,兩天。但你得告訴我,你他媽到底在搞甚麼?大冬天的跑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來,花這麼多錢,就為了轉這個破天線?”
索科洛夫轉過身,看著那個歪斜的鍋蓋。風吹得他眼睛發澀,他眯著眼,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我在找東西。”
“找甚麼?”
“找……答案。”
米哈伊爾沒聽懂,也沒再問。收了錢,不該問的不問,這是他做事的規矩。
兩天後,零件齊了。
索科洛夫一個人爬上爬下,把驅動模組換上,把訊號處理板焊好,又花了一天時間除錯。天線的控制檯在下面一間屋子裡,老式的蘇聯造裝置,按鈕和開關都泛黃了,但通電以後,指示燈還能亮。
綠色的光,一閃一閃的。
索科洛夫坐在控制檯前,面前是一排排按鈕和幾塊老舊的顯示器。顯示器的映象管需要預熱,剛開機的時候螢幕上一片雪花,慢慢地,影象出來了——是天線當前指向的座標。
他拿起一個筆記本,翻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的數字和公式。
這是他的“星表”。
不是天文學家用的那種星表。這份星表上記錄的,是他篩選出來的、可能存在類地行星的恆星座標。他花了半年時間,翻遍了所有能搞到的天文資料,用了他在莫斯科大學學到的全部知識,甚至動用了以前導師留下來的一些未公開的觀測記錄。
目標不是科學發現。
是“接觸”。
索科洛夫把手放在操縱桿上,深吸了一口氣。
控制室的門開了,冷風灌進來。米哈伊爾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兩瓶啤酒和一袋麵包。
“還沒搞完?”
“快了。”
米哈伊爾走進來,把啤酒和麵包放在控制檯旁邊的鐵皮櫃上,看了一眼那些閃爍的指示燈。
“維克托,你跟我說實話。你花這麼多錢,費這麼大勁,到底要幹甚麼?”
索科洛夫沒回答。他的手在操縱桿上輕輕推了一下,天線的電機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鍋蓋開始緩緩轉動。那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迴盪,像某種沉睡的巨獸打了個哈欠。
“我要發一個訊號。”索科洛夫說。
米哈伊爾愣了一下。
“發訊號?發給誰?”
“發給……他們。”
“他們是誰?”
索科洛夫轉過頭,看著米哈伊爾。屋裡的光線很暗,只有顯示器和指示燈的微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在暗光中顯得很亮,亮得有點不正常。
“米沙,你信不信,這個世界上不止我們?”
米哈伊爾把啤酒放下,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警惕。他跟索科洛夫認識快三十年了,他知道這個人不是瘋子。但此刻,索科洛夫的眼神讓他後背發涼。
“你他媽到底在說甚麼?”
“我說的是——”索科洛夫轉回去,盯著顯示器上的座標資料,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輸入了一串引數,“——高等智慧。在別的星球上。在銀河系的某個角落裡。”
“你瘋了。”
“也許吧。”索科洛夫的語氣很平靜,“但瘋不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他們需要知道的東西。”
“甚麼東西?”
索科洛夫的手停在鍵盤上,停了足足五秒鐘。
然後他說了四個字:
“龍國的真相。”
米哈伊爾的臉色變了。
他不是不知道龍國。這幾年,龍國的東西越來越多地出現在黑海沿岸的市場上。衣服、電器、工具,甚麼都有,便宜,質量還行。電視新聞裡也時不時提到龍國,說他們在搞甚麼“北斗”,甚麼“空間站”,甚麼“量子”甚麼的。米哈伊爾不懂這些,但他知道一件事——以前那個窮得叮噹響的龍國,現在好像不太一樣了。
“維克托,”米哈伊爾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想把龍國的事……告訴外星人?”
“對。”
“為甚麼?”
索科洛夫沒直接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戶的玻璃裂了一道縫,冷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得他臉上發緊。窗外是一片漆黑,黑海在這個角度看不見,只能聽到遠處隱約的浪聲。
“米沙,你看過他們搞出來的東西嗎?”
“甚麼東西?”
“他們的船。他們的飛機。他們那些……武器。”索科洛夫轉過身,“我在研究所的時候,看過一些報告。不是公開的那種,是……你知道的,那種。”
米哈伊爾當然知道。他也是蘇聯教育體系出來的人,知道“那種報告”意味著甚麼。
“他們的技術,在爆炸。”索科洛夫說,“不是慢慢進步,是爆炸。每年都有新東西,每年都能嚇你一跳。我們呢?我們連八十年代的老本都快吃完了。”
“那是他們的事。跟我們有甚麼關係?”
“關係大了。”索科洛夫走回控制檯前,坐下,“你知道他們搞的那個……聚變嗎?”
米哈伊爾搖頭。
“就是人造太陽。無限能源。”
“聽說過。但不瞭解。”
“我也不瞭解。”索科洛夫說,“但我看過一份報告。克格勃的。說他們的進展,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快多少?五到八年。”
米哈伊爾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呢?”
“所以,他們要成老大了。”
索科洛夫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不是星條國,不是我們。是他們。”
米哈伊爾把啤酒開啟,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那又怎樣?誰當老大不是當?”
索科洛夫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那笑容讓米哈伊爾很不舒服——不是高興,不是嘲諷,是一種說不清的、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東西。
“米沙,你覺得龍國跟星條國,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人種不一樣,文化不一樣,搞的東西也不一樣。”
“對。不一樣。”索科洛夫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星條國當老大的時候,至少還帶著我們玩。北約、G7、各種合作,雖然他們吃肉我們喝湯,但好歹有口湯喝。”
“龍國呢?”
“龍國?”索科洛夫停下來,“他們自己玩。自己搞北斗,自己搞空間站,自己搞所有東西。他們不需要我們。我們想喝湯?對不起,碗都是他們自己帶的。”
屋裡安靜了幾秒。老舊的顯示器發出輕微的電流聲,像在嘆氣。
“維克托,你到底想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