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他看得很慢。每一條情報,每一個數字,每一個結論,他都反覆看了好幾遍。
不是在看內容,是在確認。
確認這不是假的。
確認這不是克格勃那幫人為了騙經費編出來的。
確認這個國家,還有哪怕一點點希望。
但看完了,他知道。
這是真的。
因為假的編不出這麼具體的數字,編不出這麼完整的邏輯鏈條,編不出這種“我們也不確定,但資料指向這個方向”的謹慎語氣。
克格勃那幫人,雖然大多數是飯桶,但搞技術情報的那幾個,是真懂行的。
他們不會把沒把握的東西放到“第〇七號名單”上。
也就是說,這份報告裡的結論,至少有一部分,是可信的。
索科洛夫把報告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莫斯科的夜景沒甚麼好看的。幾棟居民樓的燈亮著,遠處是黑乎乎的一片。
他盯著窗外,腦子裡開始轉。
如果報告是真的,龍國在可控核聚變上的進展,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按照那個能量增長的速度,他們很可能已經突破了某個關鍵門檻——也許是等離子體約束時間,也許是加熱功率,也許是第一壁材料。
不管是甚麼,結果都一樣。
他們在接近終點。
而終點,是無限能源。
無限能源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石油、天然氣、煤炭,全部失去戰略價值。中東、西伯利亞、北海,那些靠資源吃飯的地方,一夜之間變成經濟荒漠。
意味著電,變得跟空氣一樣廉價。想用多少用多少,只要裝置扛得住。
意味著海水淡化,成本降到幾乎為零。沙漠變綠洲,不是夢。
意味著碳排放,不再是問題。隨便燒,反正不燒化石能源了。
意味著太空探索,不再是“每公斤載荷多少錢”的問題。電推進、核熱推進,隨便用,想去哪去哪。
意味著軍事上,鐳射武器、電磁炮、微波武器,全都有了用不完的“彈藥”。只要機器不壞,就能一直打。
意味著工業上,鍊鋼、化工、製造,所有高耗能行業,成本斷崖式下降。龍國製造,將便宜到讓其他國家沒法競爭。
索科洛夫轉過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本雜誌,翻到那篇技術評論文章。
“輻射防護問題……著陸技術問題……生命保障問題……推進技術問題……”
他把這些問題一條一條地看過去,然後跟腦子裡的“無限能源”做對比。
輻射防護?有了無限能源,飛船可以做得更重,加更厚的遮蔽層。重了沒關係,反正推進器有的是能量。
著陸技術?有了無限能源,可以在火星上建基地,先送物資,再送人。不用一次到位。
生命保障?有了無限能源,封閉生態系統不再是難題。能量充足,迴圈就能維持。
推進技術?有了無限能源,電推進、核熱推進,全都能上。去火星的時間,從七八個月縮短到兩三個月。
他抬起頭。
“星門”計劃的所有技術難題,在“無限能源”面前,全都不再是難題。
但問題是,星條國沒有無限能源。
他們有的,是一套建立在謊言和預算申請之上的時間表,是一堆精美的電腦效果圖,是一部好萊塢拍的火星種土豆電影。
而龍國,有。
或者更準確地說,正在有。
索科洛夫把雜誌扔到桌上。
他開始在屋裡走來走去。
步子不快,但很重。木地板被踩得咯吱咯吱響。
他想到了一個更可怕的問題。
如果龍國真的搞出了可控核聚變,那他們的技術,會變成甚麼樣?
不光是能源。
是全方位、指數級的爆發。
有了無限能源,他們的量子計算機可以隨便跑,不用考慮電費。他們的AI可以隨便練,不用考慮算力成本。他們的材料科學,可以用最高能耗的工藝,造出別人想都不敢想的材料。他們的航天器,可以裝更重的載荷,飛更遠的距離,幹更多的事情。
而這些技術,又會反過來推動核聚變本身,讓它變得更好、更小、更便宜。
正迴圈。
加速。
碾壓。
索科洛夫停下來,站在窗前,額頭抵著玻璃。
玻璃很涼。
他想起了安德烈說的那句話——“二十年。”
二十年,龍國將憑藉“無限能源”這一基石,在經濟、軍事、科技乃至文明層面,對全球形成絕對碾壓。
不是超越,是碾壓。
就像蒸汽機對畜力的碾壓,就像內燃機對蒸汽機的碾壓,就像電力對內燃機的碾壓。
降維打擊。
不是一個數量級的。
索科洛夫轉過身,靠在窗臺上,盯著天花板。
燈管一閃一閃的。
他開始算。
星條國現在一年GDP,不到八萬億。龍國,不到兩萬億。看上去差距很大。
但如果能源成本降到接近零,龍國的工業產能,會翻幾倍?
三倍?五倍?十倍?
他算不出來。但方向是明確的——龍國的增長曲線會變陡,星條國的增長曲線會變平。兩條線,會在某個點交叉。
交叉之後,差距會越來越大。不是線性的,是指數級的。
而軍事上,更不用說了。
星條國的航母,靠的是核動力。但那玩意兒,跟龍國搞的聚變堆比起來,一個是燧石,一個是打火機。
星條國的鐳射武器,現在最大的問題是能量不夠。打幾下就沒電了。龍國如果有聚變堆,想打多久打多久。
星條國的高超音速導彈,龍國已經在搞了。如果有無限能源,他們能搞出更快的、更遠的、更準的。
星條國的“天幕”系統,花了上千億,上了幾顆試驗星。龍國的北斗,已經組網了。
星條國在喊“火星元年”。
龍國在搞可控核聚變。
誰在幹實事,誰在吹牛皮,一目瞭然。
索科洛夫從窗臺上下來,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報告。
他盯著最後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排除與可控核聚變的磁約束加熱或等離子體控制實驗有關。若屬實,龍國在該領域的進展,已超出此前所有公開評估至少五到八年。”
五到八年。
也就是說,當星條國的政客在國會山為“星門”的預算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當北極熊的將軍在閱兵式上展示那個永遠飛不起來的模型的時候,龍國的人,已經在那個代號“崑崙山”的地下設施裡,默默地、一步一步地,接近人類文明史上最偉大的一次飛躍。
索科洛夫把報告放下。
他掏出煙,點了一根。
煙霧在燈光下慢慢飄。
他想起了導師那句話——“人類文明的進步,歸根結底是能源的進步。誰掌握了能源,誰就掌握了未來。”
導師說這話的時候,是1985年。
那一年,北極熊還是超級大國。那一年,星條國還在搞“星球大戰”。那一年,龍國剛改革開放沒幾年,窮得叮噹響。
誰都不會想到,不到二十年,那個窮得叮噹響的國家,可能就要掌握人類文明的鑰匙了。
索科洛夫抽完煙,把菸頭掐滅,扔進菸灰缸。
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把那本相簿又拿了出來。
翻到第一頁。
照片上,他和導師站在望遠鏡前面,笑得很開心。
他看了很久。
然後把相簿合上,放回抽屜裡。
轉過身,走到窗前。
窗外,莫斯科的夜空看不到幾顆星。
但云層上面,星星還在。
他想起了安德烈那句話——“我們是給死人擦墓碑的。”
而龍國的人,在造新的墓碑——不,不是墓碑,是基石。人類文明新紀元的基石。
等那塊基石打好了,上面會建起甚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建東西的人,不會是北極熊。
不會是星條國。
不會是約翰牛、公雞國、漢斯國,不會是任何一個還在用舊地圖尋找新大陸的國家。
建東西的人,會是一個幾十年前還在餓肚子的、被所有人看不起的、被認為是“東亞病夫”的國家。
索科洛夫閉上眼睛。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龍國真的搞出了可控核聚變,那二十年後,世界會是甚麼樣?
中東的石油,不值錢了。王爺們要麼轉型,要麼要飯。
俄羅斯的天然氣,沒人買了。西伯利亞的那些管道,變成廢鐵。
星條國的航母,不是不厲害,是沒用了。因為龍國的東西,根本不是航母能對付的。
美元霸權,建立在石油美元的基礎上。石油不值錢了,美元拿甚麼支撐?
北約?沒有了共同敵人,還叫北約嗎?
聯合國五常?其中一個掌握了無限能源,另外四個在幹甚麼?
人類文明的未來,將被一個“非我族類”的文明單一主導。
不是之一。
是唯一。
索科洛夫睜開眼。
他看著窗外那片黑乎乎的天。
雨又開始下了。
一滴,兩滴,然後密密麻麻地砸在窗戶上。
他轉過身,關了燈。
躺在床上。
沒睡著。
他在想,那些還在喊著“火星元年”的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
他們在吹一個泡泡。
一個漂亮的、宏大的、閃閃發光的泡泡。
但這個泡泡,總有一天會破。
破的時候,所有人都得面對一個事實——
我們都在玩火自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