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們聽著,沒太懂。
“咱們現在兜裡是不寬裕,但肚子裡的油水呢?”老李喝了口茶,“波斯灣那事,你們忘了?那叫油水。沒有那層油水,人家早就欺負到門口了。”
“那這文章說的……”
“說的全是廢話。”老李把茶缸往桌上一頓,“甚麼划算不划算?國家安全的事,能用划算不划算來算?”
老頭們點了點頭。
但老李心裡清楚,不是所有人都像這幾個老頭一樣好說服。
研究所的食堂裡,兩個中年研究員端著飯盒坐在一起。
一個說:“你看《內部參考》上那篇文章了嗎?”
另一個說:“看了。”
“你怎麼看?”
“我覺得……人家說的也不是全沒道理。”
第一個看了他一眼。
“咱們搞這個專案,花了多少錢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把這些錢投到民用上,能出多少成果?”
“那你的意思是,不搞了?”
“我不是說不搞。我是說,能不能慢一點?別這麼急。”
第一個沒接話,低頭扒飯。
他知道,這種話不能多說。說多了,傳到保衛科耳朵裡,又是一場麻煩。
但他也知道,食堂裡這麼想的人,不止一個。
龍國的高層,比誰都清楚下面的這些雜音。
京城那個院子裡,老首長召集了一個小範圍的會議。參會的不多,但都是核心。
老首長開門見山。
“最近外面的聲音,你們都聽到了。有人說我們搞的專案浪費錢,有人說我們搞不出來,還有人說我們是騙局。”
沒人說話。
“我想知道,這些話,有沒有傳到你們耳朵裡?”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點了點頭:“有。所裡有些年輕人,看了那些文章以後,確實有想法。”
“甚麼想法?”
“覺得咱們是不是步子邁太大了。”
老首長看著他。
“你怎麼回答的?”
老頭想了想。
“我沒回答。我把波斯灣那些坦克的照片貼在了公告欄上。”
會議室裡有人笑了。
老首長沒笑。
“光貼照片不夠。”他站起來,“我跟你們說幾個事。”
他走到牆上那幅世界地圖前面。
“第一個事。星條國的‘星門’計劃,預算已經批了。多少?第一年五百億。是美元,不是盧布。”
他轉過身。
“第二個事。北極熊的‘未來技術局’,窮得叮噹響,但他們的定向能武器專案,已經做了三年。比我們早。”
“第三個事。腳盆雞,表面上跟星條國跑,私底下自己在搞高超聲速。他們的風洞,比我們的大。”
他走回桌前。
“這些東西,外面的人不知道,你們知道。所以你們應該比我清楚——我們現在不是步子邁得太大,是邁得還不夠大。”
沒人說話。
“至於那些說‘浪費錢’的人,”老首長端起茶缸,“等哪天人家的導彈打到頭頂上,他們就知道甚麼叫真正的浪費了。”
他把茶缸放下,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這個專案,不能停。誰讓它停,誰就是罪人。”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那個頭髮花白的老頭站起來。
“老首長,我表個態。我那個專案,十年搞不出來,我就幹十年。二十年搞不出來,我就幹二十年。幹到我幹不動為止。”
他頓了頓。
“我要是幹不動了,我徒弟接著幹。”
老首長看著他,點了點頭。
“坐下。”
老頭坐下了。
“還有誰要表態?”
沒人站起來。
但每個人的眼神都變了。
不是被說服了,是被點醒了。
家屬院裡,老李那天晚上沒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白天那些事。
小王被談話了。二車間那個技術員被請吃飯了。研究所那個大學生被調去資料室了。
還有那些文章,那些“專家”,那些似是而非的話。
他想起了六十年代。那時候他也是個小年輕,剛進廠,甚麼都不懂。北極熊撤走專家的時候,廠裡也有人嘀咕——“沒了人家,咱們能行嗎?”
後來呢?
後來原子彈響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旁邊的老伴被他吵醒了:“大半夜的不睡覺,折騰啥?”
“沒折騰。想點事。”
“想啥事?”
老李沒回答。
他盯著天花板,想起白天在傳達室看的那個豆腐塊文章。
“自力更生”四個字,還在他腦子裡轉。
時代變了。口號變了。對手變了。
但有些東西,沒變。
也變不了。
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窗外,月光照進來,照在那臺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上。
電視關了。
螢幕是黑的。
但明天,它還會亮起來。
……
渤海指揮中心,地下會議室。
牆上那幅投影地圖還沒關,波斯灣那片區域被紅筆圈了好幾圈,墨跡都幹了。會議桌上一排搪瓷缸子,有的冒著熱氣,有的已經涼透了。
林舟坐在長條桌中間的位置,面前攤著三份檔案。左邊是星條國“星門”計劃的全文翻譯,右邊是北極熊“能源-暴風雪”重啟的宣告,中間是巴統新禁運清單。
老首長沒來。來的是孫老,還有幾個穿軍裝的,都是波斯灣行動後第一次湊齊。
孫老把煙掐滅,先開了口:“星條國那場國情諮文,你們都看了。火星、月球、‘天幕’,喊得震天響。說說吧,怎麼看?”
一個穿軍裝的先說了:“這是在轉移視線。波斯灣的事他們沒法交代,只能搞個更大的動靜把水攪渾。”
另一個點頭:“老百姓就吃這套。火星一喊,誰還記得坦克趴窩?”
林舟一直沒說話。他手裡捏著那份“星門”計劃,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鉛筆在邊角畫了幾個問號。
孫老看他一眼:“林舟,你說。”
林舟把檔案放下,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沒急著開口。
“我先說個事。”他頓了頓,“波斯灣回來以後,我把那幾天的技術資料重新捋了一遍。從我們出手到收手,總共四十七分鐘。E-3預警機從開機到關機,全程在我們控制之下。”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在座幾個人的表情。
“四十七分鐘。星條國花了二十年建起來的預警體系,四十七分鐘變成瞎子。”
會議室裡沒人接話。
“這不是在炫耀。”林舟把茶缸放下,“我是想說——他們怕的不是坦克壞了,不是通訊斷了。他們怕的是,到現在都沒搞明白,怎麼壞的,怎麼斷的。”
孫老點了根菸,沒說話。
“所以你看他們現在搞的這些東西。”林舟拿起那份“星門”計劃,晃了晃,“‘天幕’系統、載人火星、月球基地。聽著唬人吧?但你仔細琢磨琢磨——這些東西,哪一樣能解決他們現在最怕的問題?”
他自問自答:“一樣都不能。”
“那他們為甚麼還要搞?”那個穿軍裝的問。
“因為搞不了別的。”林舟說得很直接。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
林舟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幅世界地圖前面。他拿起紅筆,在波斯灣的位置畫了個圈,然後在太平洋對岸畫了個大圈。
“波斯灣這仗打完,他們回去肯定開了無數個會。五角大樓、DARPA、蘭德公司,翻來覆去就一個問題——龍國那套東西,我們能不能搞出來?”
他轉過身。
“結論是甚麼?我們不知道。但從他們現在出的牌來看,結論大概只有一個——搞不出來。至少短期內搞不出來。”
孫老吐了口煙:“所以他們就搞‘星門’?”
“對。”林舟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星門”計劃,“搞不出來同一條賽道的東西,怎麼辦?換條賽道。換一條更寬、更遠、更唬人的賽道。”
他把檔案拍在桌上。
“這叫戰略誤導。翻譯成人話就是——我跑不過你,那我就換個方向跑,還喊得震天響,讓觀眾都看我這邊,就不看你怎麼跑的了。”
一個戴眼鏡的技術負責人插話:“但‘星門’那個‘天幕’系統,確實有軍事價值。全球監視、導彈防禦、反衛星,這些不是虛的。”
“我沒說它是虛的。”林舟看著他,“但你要分清楚,哪些是能落地的,哪些是畫餅。‘天幕’系統能落地,因為它有技術基礎,星條國搞了二十年的導彈預警衛星、空間監視網路,往上加東西就能升級。”
他頓了頓。
“但載人火星呢?本世紀末之前?你信嗎?”
戴眼鏡的沒說話。
“別說本世紀末,下個世紀能上去就不錯了。”林舟坐回椅子上,“他們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但老百姓不知道。老百姓只聽得懂‘火星’兩個字。”
孫老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聲音不大:“所以你意思是,他們這是在唱空城計?”
“不全是空城計。”林舟搖了搖頭,“空城計是假的,‘星門’不全是假的。‘天幕’是真的,月球基地可能是真的,但火星……那是說給老百姓聽的。是包裝,是廣告。”
他拿起鉛筆,在檔案空白處寫了幾個字。
“他們現在做的事,總結起來就三樣。第一,把水攪渾。第二,把餅畫大。第三,把路帶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