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條國那場國情諮文播完的第二天早上，京城家屬院裡的老頭們比平時早了半小時聚到傳達室。
老李的茶缸子還沒沏上水，就被幾個老哥們兒拽住了。
“老李，昨晚電視看了沒？星條國要上火星了！”
“不是上火星，是說要上。”老李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擱，從暖壺裡倒水，“差一個字，差老鼻子了。”
“那報紙上寫得跟真的一樣，甚麼‘星門’，甚麼‘天幕’，聽著就唬人。”
老李吹了吹茶葉沫子，沒急著喝。
“你聽他們吹。真要上火星，用得著在電視上喊？偷偷摸摸就上去了。”
旁邊一個小年輕插嘴：“師傅，那他們到底能不能上去？”
老李看了他一眼，把茶缸子端起來。
“我問你，你家隔壁要是天天站門口喊‘我有錢我有錢’，你覺得他是有錢還是沒錢？”
小年輕愣了一下。
“應該是……沒錢？”
“那不就結了。”老李喝了口茶。
幾個老頭互相看了看，有人笑了，有人還是皺著眉頭。
但老李心裡清楚，這事兒沒那麼簡單。喊不喊是一回事，喊了以後別人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當天下午，龍國外交部的那場例行記者會，比往常熱鬧了三倍。
外國記者來了百十號人，把釋出廳擠得滿滿當當。攝像機架了十幾臺，閃光燈噼裡啪啦的，比過年放鞭炮還密。
發言人老周走上臺的時候，看見底下那些金髮碧眼的記者一個個眼睛放光，就知道今天這關不好過。
果然，第一個問題就沒跑掉。
“星條國宣佈‘星門’計劃，北極熊重啟航天專案，龍國對此有何評論？”
老周翻了翻面前的資料夾，其實裡面啥也沒有，但這動作是做給記者看的，顯得有準備。
“龍國一貫主張，外空探索和應用應該造福全人類。我們注意到了有關國家的表態，希望這些計劃能夠真正促進國際科技合作，而不是引發新的軍備競賽。”
標準回答，滴水不漏。
但記者們不滿意。
一個金髮女記者站起來，話筒差點戳到老周臉上：“龍國是否認為‘星門’計劃是對波斯灣事件的回應？”
老周看了她一眼。
“波斯灣事件和太空探索有甚麼關係？”
女記者被噎了一下。
另一個男記者搶過話頭：“有分析認為，‘星門’計劃展示了星條國在科技領域的領導地位，龍國是否擔心被甩開？”
老周笑了。
“科技發展不是百米衝刺，是馬拉松。起跑快的不一定先到終點。再說了，龍國從來不跟別人比誰跑得快，我們只關心自己走得穩不穩。”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但翻譯成英文發出去以後，星條國的媒體不幹了。
《華盛頓郵報》當天的網路版標題是：“龍國回應‘星門’計劃：我們不在乎。”
底下評論區炸了鍋。有人說龍國嘴硬，有人說龍國心虛，還有人說得更難聽——“他們除了嘴皮子厲害，還有甚麼？”
大洋彼岸，白房子的橢圓形辦公室裡，大統領正拿著遙控器換臺。
C臺、B臺、N臺，翻來覆去都是“星門”計劃的報道。畫面上，火箭發射的動畫一遍一遍地放，配樂雄壯得像交響樂。
幕僚長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沓民調資料。
“統領先生，過去四十八小時，您的支援率漲了五個點。”
大統領沒回頭，眼睛盯著電視。
“老百姓喜歡這個？”
“喜歡。‘火星’這個詞的魔力，比我們預想的還大。民調顯示，百分之六十三的受訪者支援‘星門’計劃，百分之五十八認為這能‘恢復星條國的技術自信’。”
大統領終於轉過頭來，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
“波斯灣的事呢？還有人提嗎？”
“提的人少了。”幕僚長翻了翻手裡的紙，“主流媒體基本上把話題轉到了太空競賽上。您上次說得對，只要我們有更大的新聞，老百姓就不惦記那點破事了。”
大統領點了根雪茄。
“龍國那邊有甚麼反應？”
“官方的反應很平淡，就是說了一些套話。但他們的媒體……”幕僚長頓了頓，“基本沒怎麼報道。”
“沒怎麼報道？”
“對。他們的報紙頭版是國內的甚麼經濟會議，‘星門’計劃放在國際版第三頁，豆腐塊那麼大。”
大統領皺了皺眉。
他不怕龍國罵他，怕的是龍國不理他。
罵，說明在意。不理，說明真沒當回事。
“繼續推。”大統領把雪茄掐滅，“讓所有媒體都動起來，電視臺、報紙、電臺，全給我上。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星門’是二十一世紀最偉大的計劃。”
“預算那邊……”
“預算的事我來搞定。”大統領站起來，走到窗前，“誰擋這個計劃，誰就是星條國的罪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幕僚長聽出了那股子狠勁兒。
與此同時，大洋彼岸的倫敦，泰晤士報的總編室裡，一群人正吵得不可開交。
頭版放甚麼，是個大問題。
“當然是‘星門’計劃。這是頭等大事。”一個戴眼鏡的編輯拍著桌子。
“波斯灣的事還沒完呢，那邊還有一大堆疑點。”另一個編輯不同意。
“疑點？誰還關心那個？龍國搞了點小動作，星條國直接要上火星了，高下立判！”
“你覺得龍國那叫小動作？”
“不叫小動作叫甚麼？坦克趴窩了，通訊斷了，然後就沒了。又沒有死人，又沒有打仗，算甚麼大事？星條國這可是要改變人類歷史的。”
爭論到最後，總編拍了板。
頭版：“火星競賽——星條國宣示新邊疆”。
波斯灣那點事，縮到了國際版第七頁，標題也軟了：“波斯灣謎團：龍國行動仍待釐清”。
一個字面的變化，背後是風向的徹底轉向。
高盧雞那邊，費加羅報的社論寫得比泰晤士報還激進。
標題是“選擇你的未來”，開篇就是一連串設問。
“你想生活在一個由龍國‘看不見的網’定義的世界裡？還是想生活在一個由星條國‘璀璨的星門’引領的未來中？”
文章寫得花團錦簇，辭藻華麗，但核心意思就一句話：龍國那套太陰暗了，星條國這套多光明啊。
至於龍國那套到底“陰暗”在哪，星條國這套到底能不能成，文章沒說。
也不需要說。
讀者要的不是答案，是態度。
腳盆雞那邊，讀賣新聞的報道角度更直接。
“星條國‘星門’計劃包含‘天幕’系統，具備導彈防禦和太空監視能力。這對腳盆雞的國防安全具有重要意義。政府應考慮參與相關專案。”
短短三段話，把“參與”兩個字寫成了政治正確。
至於參與要花多少錢、出多少人、換回來甚麼，一概不提。
但這些報道傳回龍國的時候，老李正在傳達室裡跟幾個老頭下象棋。
收音機開著，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新聞剛播完，接著是一段京劇。
“老李，你說星條國那個甚麼‘星門’，到底是真的假的？”對面一個老頭一邊走棋一邊問。
老李把炮往前推了一步。
“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讓全世界都以為是真的。”
“那咱們怎麼辦？”
“怎麼辦？涼拌。”老李端起茶缸，“他們搞他們的，咱們搞咱們的。各搞各的，看誰先搞出來。”
“那萬一他們真搞出來了呢？”
老李看了他一眼。
“真搞出來了再說。現在想那麼多，沒用。”
話是這麼說，但老李心裡也犯嘀咕。
他不是怕星條國真能上火星——那玩意兒太遠了，遠到不真實。他擔心的是，星條國這一嗓子喊出來，全世界的注意力都跑了。
波斯灣那點事，本來是龍國的一次漂亮亮相。
可現在，沒幾個人記得了。
日內瓦，國際戰略評估中心。
主管大衛的辦公桌上，堆著三摞檔案。
左邊是“星門”計劃的分析報告，厚得能當枕頭。中間是北極熊航天重啟的評估，薄一些。右邊是波斯灣事件的技術覆盤，已經被擠到桌角了。
大衛拿起右邊的檔案翻了翻，嘆了口氣。
一個月前，這份東西還是全中心的頭號機密。現在，連實習生都懶得看了。
助理端著咖啡走進來，看見大衛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主管，您覺得‘星門’能成嗎？”
大衛接過咖啡，喝了一口。
“能成。也不能成。”
“甚麼意思？”
“‘天幕’系統，那是一個全球監視網路，這個能成。星條國本來就有這個技術基礎，砸錢就能堆出來。”
“那火星呢？”
大衛放下咖啡杯，笑了。
“火星？你信嗎？”
助理搖了搖頭。
“那不就結了。”大衛站起來，走到窗前，“但他們不需要真上火星。只需要讓全世界以為他們要上火星，就夠了。”
助理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大衛轉過身。
“你想想，現在全世界的頭條是甚麼？是火星。不是波斯灣。不是龍國。是火星。”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龍國那場漂亮仗，白打了。”
助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大衛回到桌前，拿起那份被擠到角落的波斯灣覆盤報告，翻了翻，又放下了。
“可惜了。”他說。
他沒說可惜甚麼。
但助理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