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不對勁?沒訊號了?”老熊不以為然地撇撇嘴,“沙漠裡電離層干擾大,這破地方又沒基站。你把天線再搖高兩米,換個備用頻段。”
“不是沒訊號。”尤里嚥了口唾沫,指著面前的儀表盤,“是訊號太多了!多得……多得活見鬼了!”
老熊愣了一下。他彎下腰,湊近那個圓形的示波器。
平時,這上面的綠色波紋應該是平緩的,偶爾有幾個突起的尖峰,代表著友軍的通訊頻段。
但現在,那根綠色的掃描線瘋了。
它不再是波浪,而是變成了一堵實心的、綠色的牆。整個螢幕都被塞得滿滿當當,沒有任何縫隙。
老熊一把抓起桌上的耳機,扣在自己耳朵上。
“呲——啦——”
沒有電流聲。沒有盲音。
只有一種極其尖銳、極其刺耳的噪音,像是一萬把鋼銼在玻璃上同時用力刮擦。老熊只聽了半秒鐘,就覺得耳膜像是被針扎穿了,腦仁嗡的一下,差點吐出來。
他猛地扯下耳機,扔出老遠。
“草!這是甚麼鬼動靜!”老熊捂著耳朵,破口大罵。
“干擾!極其強烈的干擾!”尤里雙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試圖切入備用密碼頻道,“星條國那幫孫子肯定把天上的預警機功率開到最大了!他們想切斷我們和前線的聯絡,搶頭功!”
老熊一聽,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媽的,跟我玩陰的!”老熊一腳踹在鐵皮櫃子上,震得上面的指示燈亂閃,“真當咱們的電子管是吃素的?尤里,給我把功率推到最大!用定向波束,給我硬生生燒穿他們的干擾網!聯絡伊萬,聯絡裝甲旅的阿巴斯!快!”
“明白!”
尤里咬著牙,伸手握住控制檯上那個最大的紅色旋鈕。
“咔噠。咔噠。咔噠。”
旋鈕被一檔一檔地擰到最底。
車廂角落裡,那臺沉重的柴油發電機突然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排氣管噴出一股濃烈的黑煙。整個卡車都在劇烈地顫抖。
電臺面板上,一排排原本昏暗的電子管瞬間亮了起來,發出刺目的橙紅色光芒。溫度急劇升高,車廂裡瞬間變得像個烤箱。
“功率百分之八十……百分之百!滿負荷輸出!”尤里大吼著,死死盯著示波器。
老熊捏著拳頭,死死盯著螢幕。
在北極熊的軍事教條裡,電子戰沒有那麼多花裡胡哨的技巧。你干擾我?行。我把功率開得比你大十倍、一百倍,直接用龐大的電磁能量把你的干擾波衝散、燒燬。這叫“暴力破拆”。
他們以前用這招,讓星條國的電子偵察機吃過不少苦頭。
但是今天,情況不對。
發電機在瘋狂咆哮,電子管紅得快要滴出血來,車廂裡的溫度已經逼近四十度,尤里的軍裝後背全溼透了。
可示波器上的那堵“綠牆”,紋絲不動。
不僅紋絲不動,它甚至開始反向吞噬。
“頭兒……不行!燒不穿!”尤里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我們的訊號剛發出去,就像泥牛入海,連個水花都沒打起來!對方的能量級……對方的能量級是我們的……”
尤里的話還沒說完。
“砰!”
一聲沉悶的爆響。
電臺面板右上角,一個拳頭大的電子管直接炸碎了。玻璃碴子崩得到處都是。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滋啦——”
一股刺鼻的橡膠焦糊味瞬間瀰漫開來。控制檯的縫隙裡,開始往外冒出濃烈的黑煙。
“過載了!主機板短路了!”尤里嚇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連連後退。
老熊一把推開尤里,抓起旁邊的乾粉滅火器,對著冒煙的電臺就是一頓狂噴。
白色的粉塵在狹窄的車廂裡瀰漫,嗆得人睜不開眼。
等煙霧散去,那臺號稱“核戰生存級”的大功率電臺,已經變成了一堆焦黑的廢鐵。指示燈全滅了,發電機也因為負載過大,發出“嘎登”一聲怪響,徹底憋熄火了。
車廂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滅火器的粉塵還在空氣中慢慢飄落。
老熊手裡拎著空了的滅火器罐子,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臉上的橫肉在抽搐,眼睛瞪得像銅鈴。
“怎麼回事……”老熊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星條國的干擾機,能把咱們的硬體燒了?”
尤里癱坐在地上,厚底眼鏡歪在一邊。他呆呆地看著那堆廢鐵,像是在看一個外星怪物。
“這不是干擾……”尤里喃喃自語,像丟了魂一樣,“頭兒,這根本不是干擾……”
“那他媽是甚麼?!”老熊一把揪住尤里的領子,把他提了起來。
“是吞噬。”
尤里直勾勾地看著老熊,眼神裡透出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恐懼。
“干擾,是他們在我們的頻道里放噪音,讓我們聽不清。但剛才……剛才那股力量,是直接把整個電磁頻譜給‘吃’掉了!”
尤里手舞足蹈地比劃著,語無倫次。
“就像……就像有人拿了個巨大的黑口袋,把這片空間裡所有的電磁波全裝了進去,然後紮緊了口子!不管是我們的,還是星條國的,全都沒了!物理層面上的消失!我們的電臺不是被燒燬的,是因為它試圖向一個不存在的空間發射訊號,龐大的能量無處釋放,最後把自己給憋炸了!”
老熊的手一鬆。
尤里像個破麻袋一樣滑落在地。
老熊不懂那些複雜的物理理論,但他聽懂了一件事。
他們瞎了。也啞了。
在這個距離前線三十公里的樹林裡,他們徹底變成了一座孤島。
“去!派人去前面看!”老熊猛地轉過身,一腳踹開帆布門簾,衝著外面大吼,“瓦西里!瓦西里!滾過來!”
一個身材瘦小的年輕士兵連滾帶爬地跑過來,手裡還端著個沒吃完的罐頭。
“頭兒!”
“別他媽吃了!騎上那輛偏三輪,順著公路往前開!去南郊工業區找阿巴斯的裝甲旅,再去市區找伊萬!看看他們到底在幹甚麼!為甚麼不回話!”老熊像頭暴怒的狗熊,唾沫星子噴了瓦西里一臉。
“是!”瓦西里扔了罐頭,抹了一把嘴,轉身就往樹林邊跑。
“突突突突——”
一輛老舊的烏拉爾偏三輪摩托車冒著黑煙,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出了駐地,順著坑坑窪窪的土路,一頭扎進了灰濛濛的晨霧裡。
老熊站在原地,看著摩托車消失的方向,心裡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他打過阿富汗,打過車臣。他見過血肉橫飛的絞肉機,見過被炸成零件的裝甲車。他不怕死人,不怕流血。
但他怕這種安靜。
太安靜了。
三十公里外就是戰場,幾百輛坦克在衝鋒,特種部隊在搞斬首。按理說,就算聽不見槍炮聲,天上也該有火光,該有濃煙。
可是現在,東方泛起了魚肚白。遠處的城市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甚麼都沒有。
沒有爆炸的火光,沒有防空導彈的尾跡,連天上星條國的飛機引擎聲都聽不見了。
就像是那座城市,連同裡面的人,一起被某種無形的東西給抹除了一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老熊在駐地的空地上來回踱步。地上的菸頭扔了一地,被他踩得稀巴爛。
副官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喘。尤里還縮在通訊車裡,抱著腦袋發抖。
四十分鐘後。
“突突突突——”
遠處傳來摩托車引擎的轟鳴聲,聲音聽起來極其刺耳,像是把油門擰到了底。
老熊猛地抬起頭。
那輛烏拉爾偏三輪從晨霧中衝了出來,車速快得離譜,在坑窪的土路上顛得幾乎要飛起來。
“嘎吱——”
摩托車在距離老熊不到五米的地方猛地一個急剎。車輪在沙土地上犁出一條深深的溝,車身橫著甩了出去,“砰”的一聲撞在了一棵胡楊樹上。
瓦西里直接從車座上飛了出去,在地上滾了七八圈,啃了一嘴的泥。
“你他媽瘋了!開這麼快趕著去投胎啊!”老熊大罵著走過去。
但他剛罵了一句,就停住了。
瓦西里從地上爬起來。他沒管磕破的額頭,也沒管流血的胳膊。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老熊腳邊,一把抱住了老熊的靴子。
老熊低頭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瓦西里的臉,白得像個死人。不是那種受了驚嚇的白,是那種看到了某種超乎人類認知的事物後,三觀徹底崩塌的慘白。他的上下牙齒在瘋狂地打架,發出“咯咯咯”的聲音,渾身抖得像個篩糠。
“頭兒……頭兒……”瓦西里死死抓著老熊的褲腿,聲音嘶啞得變了調。
“站起來!像個北極熊的爺們兒一樣!你看見甚麼了?阿巴斯的裝甲旅呢?伊萬呢?”老熊一把揪住瓦西里的衣領,把他硬生生提了起來。
“沒了……都沒了……”瓦西里的眼淚混著泥土流下來,眼神渙散。
“甚麼叫沒了?幾百輛坦克被炸沒了?星條國動用戰術核彈了?!”老熊眼珠子都紅了。
“沒炸……沒死人……”瓦西里拼命地搖頭,雙手在空中胡亂地比劃著,“我到了南郊工業區……我看到了阿巴斯的裝甲旅……幾百輛T-72,幾百輛步戰車……全都在那兒……”
“在那兒你哭甚麼喪!他們為甚麼不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