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不了了!全動不了了!”瓦西里突然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像個瘋子,“所有的坦克,全趴在原地!沒起火,沒爆炸!但是……但是所有的發動機都燒穿了!履帶斷了!天線折了!觀瞄鏡上糊著一層撕不掉的膠水!”
瓦西里嚥了口唾沫,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彷彿回憶起那個畫面就讓他窒息。
“幾百輛坦克啊!頭兒!幾百輛!就那麼靜悄悄地停在路上!裡面的卡法爾士兵全被困在炮塔裡出不來,像罐頭裡的沙丁魚!沒有一輛車能打著火!沒有一發炮彈打出去!就好像……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樣!瞬間全變成了廢鐵!”
老熊的手一僵。
他腦子裡閃過尤里剛才說的話:“物理層面上的消失”。
“那伊萬呢?我們的‘蠍子’小隊呢?他們是步兵,不需要發動機!他們在哪?!”老熊搖晃著瓦西里,聲音大得像打雷。
瓦西里聽到“伊萬”的名字,抖得更厲害了。
“我去了市區……我摸到了總統府外面的那條巷子……”瓦西里牙齒咬得咯咯響,“我找到了伊萬……我找到了他們……”
“他們死了?”老熊心裡一沉。
“沒有……一個都沒死……”瓦西里突然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他們……他們被捆起來了。”
“捆起來了?拉希德的衛隊乾的?”
“不是!沒有拉希德的人!沒有敵人!連個鬼影子都沒有!”瓦西里猛地揪住自己的頭髮,用力拉扯著,“是一張網!一張透明的、看不見的網!把伊萬,把二十幾個‘蠍子’特種兵,全裹在了一起!”
瓦西里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倒豆子。
“他們躺在地上,像一群大肉蟲子!那網越掙扎越緊,刀割不斷,火燒不化!伊萬的眼睛瞎了,甚麼都看不見,耳朵裡流著血,一直在吐!二十幾個身經百戰的兵王啊!連槍保險都沒來得及開啟,就被人像抓豬一樣捆在了地上!”
“沒有彈坑!沒有血跡!沒有交火的痕跡!”
瓦西里死死盯著老熊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頭兒,那是鬼乾的。那是鬼乾的!”
老熊慢慢鬆開了手。
瓦西里癱倒在地上,抱著腦袋,開始神經質地抽泣。
老熊後退了兩步,一屁股跌坐在那個彈藥箱上。
晨風吹過胡楊林,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
老熊覺得冷。
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刺骨的寒意,瞬間走遍了他的全身。
他打了一輩子仗,自詡為最強硬的軍人。他見過星條國的資訊化戰爭,他承認那很厲害。星條國可以用預警機壓制你的雷達,可以用資料鏈引導導彈炸燬你的指揮所。
那是“壓制”,是“欺騙”,是“摧毀”。
那是在人類理解範圍內的戰爭。你能看到導彈飛過來,你能聽到炸彈的響聲,你知道敵人在哪,你知道自己是怎麼輸的。
但瓦西里描述的這一切,完全顛覆了老熊的認知。
幾百輛坦克,瞬間物理癱瘓。
二十幾個最精銳的特種兵,瞬間喪失戰鬥力被活捉。
沒有爆炸。沒有硝煙。沒有傷亡。
甚至,連敵人的面都沒露。
就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神明,或者一個拿著殺蟲劑的巨人,對著地上的螞蟻窩輕輕噴了一下。然後,所有的螞蟻就全趴下了。
這不是打仗。
這是單方面的、毫無懸念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清理”。
老熊轉過頭,看向那輛還在冒著黑煙的通話卡車。
尤里正扒著車門框,臉色慘白地看著他。
“頭兒……”尤里的聲音比蚊子還小,“咱們……咱們惹到誰了?”
老熊沒說話。
他腦子裡突然閃過半個小時前,自己啃著紅腸,嘲笑東方那條“紙龍”的畫面。
“造了個大鐵殼子就以為能上牌桌了?”
“尿得比誰都快。”
老熊的臉頰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感覺像是被人掄圓了胳膊,狠狠抽了十幾個大嘴巴子。火辣辣的疼。
他終於明白,為甚麼這半個月來,那個被全世界嘲笑、被公知辱罵的國家,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沒說。
不是不敢。
是不屑。
人家根本沒把你當成一個維度的對手。人家在深海里磨刀,看著你們在沙漠裡像小丑一樣表演。等你們跳得最歡、最得意的時候,人家連面都不露,直接一個響指,把你們的桌子連同底褲,一起掀了個底朝天。
“瞎子……啞巴……”老熊低頭看著自己粗糙的雙手,喃喃自語。
他引以為傲的鋼鐵洪流,成了廢鐵。
他引以為傲的特種兵王,成了粽子。
他引以為傲的抗干擾電臺,把自己憋炸了。
在這片寂靜的地獄裡,北極熊的獠牙和利爪,被一種他們根本無法理解的恐怖力量,輕描淡寫地拔了個乾乾淨淨。
太陽終於從地平線上升了起來。
慘白的陽光照在老熊的臉上,沒有一絲溫度。
他知道,屬於他們的時代,屬於那種靠著鋼鐵、火藥和人命去堆砌勝利的時代,在今天早上五點四十分這一刻。
徹底結束了。
地下掩體裡的空氣,酸得發臭。
那是汗水、硝煙、機油,還有絕望混在一起發酵的味道。
牆上的掛鐘,秒針跳了一下。
清晨五點五十五分。
拉希德的埃米爾靠在掉皮的真皮沙發上。他身上那件原本象徵著王室威嚴的白袍,現在滾滿了水泥灰,下襬還撕開了一道大口子。他手裡死死攥著一把鍍金的勃朗寧手槍,大拇指一直摳在保險上,摳得指甲縫裡全是血絲。
他不想當俘虜。
更不想被卡法爾那幫瘋狗拖到廣場上,當著全世界記者的面割開喉嚨。
“陛下,喝口水吧。”
衛隊長塔裡克遞過來一個軍用水壺。塔裡克的左眼腫得像個紫色的饅頭,那是昨天一塊崩飛的彈片砸的。他身上的防彈衣全是泥,手裡端著一把用黑膠布綁著兩個彈匣的AK步槍。
埃米爾沒接水壺。
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得像砂紙摩擦:“外面的槍聲……近了。”
塔裡克沉默了。
確實近了。十分鐘前,重機槍的掃射聲還在隔壁街區。現在,那種沉悶的、帶著消音器的“噗噗”聲,已經貼到了掩體上方的通風管道口。
那是北極熊的特種部隊。
塔裡克打過仗,他聽得出來。星條國的人打仗喜歡用火力洗地,炸彈不要錢似的扔。但北極熊的人不一樣,他們喜歡滲透,喜歡割喉,喜歡用C4炸藥把門連同門後的人一起送上天。
“星條國的特使,還沒訊息嗎?”埃米爾的眼睛裡,透著一股子死灰。
“無線電全斷了。”塔裡克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鼓了起來,“他們把我們賣了。陛下,從一開始,星條國要的就只是南邊的油田。我們,只是他們談判桌上的籌碼。現在籌碼沒用了,他們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埃米爾慘笑了一聲。
他低下頭,看著桌角那個黑色的軍用電臺。那是龍國造的。幾個小時前,他就是用這臺機器,發出了最後那封絕密電報。
“東方……也沒有迴音。”埃米爾搖了搖頭,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天真,“我真是瘋了。我居然指望他們。他們自己連艘像樣的軍艦都沒有,天天被星條國堵在港口裡罵。他們拿甚麼救我?拿抗議信嗎?”
塔裡克沒接話。他把水壺擰緊,掛回腰帶上。
“咔噠。”
塔裡克拉動了槍栓,子彈上膛。
掩體裡剩下的十幾個衛兵,也跟著拉動了槍栓。一片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這逼仄的地下室裡格外刺耳。
“陛下。”塔裡克轉過身,看著那扇厚重的防爆鐵門,“門一響,我就衝出去。您……自己留一顆子彈。”
埃米爾閉上了眼睛,眼角擠出一滴渾濁的老淚。
他把槍口抵在了自己的下巴上。金屬的冰涼,讓他打了個哆嗦。
五點五十八分。
頭頂上的震動停止了。
塔裡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這是爆破手在貼炸藥了。最多還有兩分鐘,這扇能扛住重炮轟擊的鐵門,就會被定向爆破炸成碎片。然後就是閃光彈,震爆彈,接著是一群武裝到牙齒的殺人機器衝進來收割生命。
“準備!”塔裡克舉起槍,死死瞄準大門。
十幾個槍口,全對準了那個方向。
有人在吞嚥口水。有人在小聲祈禱。
五點五十九分。
沒有聲音。
六點整。
還是沒有聲音。
掩體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牆角一根漏水的水管,“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五分鐘過去了。
塔裡克的胳膊舉得發酸。他額頭上的汗珠順著眉毛滾下來,砸在睫毛上,辣得眼睛生疼。但他不敢眨眼。
“隊長……”旁邊一個年輕的衛兵聲音發抖,“他們……他們在幹甚麼?”
塔裡克沒說話。
太反常了。
這不是進攻的節奏。就算是要心理戰,也該喊話了。
而且,不僅是頭頂上沒動靜。
外面的炮聲呢?
卡法爾裝甲旅那幾百臺柴油發動機的轟鳴聲呢?
天上星條國戰鬥機撕裂空氣的呼嘯聲呢?
全沒了。
就像是有人走過來,一把拔掉了這個世界的電源插頭。整個城市,在一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