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低頭一看。
那是一份電磁頻譜分析圖。
正常情況下,這種圖上應該佈滿了高低起伏的波峰和波谷,代表著各種不同頻段的通訊訊號。
但現在,這張紙上,從左到右,從低頻到高頻,全是一片密密麻麻、如同黑牆一般的實心墨塊。
“這是甚麼鬼東西?”史密斯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壓制!全頻段的電磁壓制!”戴維斯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銳,像是指甲刮在玻璃上,“將軍,對方釋放了極其恐怖的電磁能量,把整個戰區的通訊頻段全部堵死了!從單兵步話機,到坦克車載電臺,再到我們的衛星中繼資料鏈,全被覆蓋了!”
“這不可能!”史密斯一把揪住戴維斯的領子,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北極熊根本沒有這種技術!他們的干擾機功率撐死也就干擾幾個戰術頻段,怎麼可能做到全頻段覆蓋?這需要多大的能量?這需要把一個發電廠搬到天上去!”
“不是北極熊……”戴維斯被勒得直翻白眼,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將軍,這種壓制模式……我們從未見過。它不是單純的暴力噪音干擾,它裡面帶著極其複雜的邏輯程式碼。我們的解碼器剛一接觸,直接就燒了主機板。這是一種……一種降維打擊!”
史密斯的手猛地鬆開。
戴維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指揮中心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呆呆地看著地上的戴維斯,又轉頭看看大螢幕上那片死灰。
一種未知的、無形的恐懼,像冰冷的蛇一樣,順著每個人的腳踝往上爬,死死纏住了他們的心臟。
沒有爆炸,沒有火光,沒有導彈的軌跡,沒有戰機的轟鳴。
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在他們引以為傲的、號稱全球最嚴密的監視網路中,一支武裝到牙齒的軍隊,被瞬間癱瘓了。
變成了瞎子,變成了聾子,變成了一堆廢鐵。
而他們,連敵人的影子都沒摸著。
“是誰幹的……”史密斯喃喃自語,他的臉色已經變成了豬肝色,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突然想起了半個小時前,自己還在嘲笑東方那條“紙龍”。
一個荒謬到極點,卻又讓人不寒而慄的念頭在他腦海裡閃過。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那個連彩電都造不利索的國家,怎麼可能搞出這種如同神蹟一般的電子戰武器?
“聯絡第七艦隊!”史密斯突然像瘋了一樣大吼起來,聲音大得破了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立刻接通第七艦隊司令部!快!”
通訊軍官被嚇了一跳,連滾帶爬地撲到專線控制檯前,手指哆嗦著按下了那個紅色的最高階別保密通話鍵。
“接通了!將軍!”
史密斯一把搶過送話器,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這裡是波斯灣聯合指揮中心!我是史密斯!給我接艦隊司令!”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流聲,隨後是一個低沉、帶著點沒睡醒的慵懶聲音:“我是哈爾西。史密斯,這麼早找我,卡法爾人已經進城了嗎?我正準備讓伙房煎幾塊牛排慶祝一下。”
“慶祝個屁!”史密斯破口大罵,連基本的軍銜禮儀都顧不上了,“我們瞎了!整個卡法爾進攻部隊全部失聯!戰區遭到了史無前例的電磁攻擊!你們在海上難道一點動靜都沒發現嗎?!”
電話那頭的哈爾西明顯愣了一下。
“史密斯,你冷靜點。你在說甚麼胡話?”哈爾西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我這裡是第七艦隊CIC(作戰指揮中心)。我的大螢幕上乾乾淨淨。”
“乾淨?你管這叫乾淨?!”史密斯急得直跳腳,“敵人的電子戰飛機肯定就在附近!那種功率的干擾,絕對是一架大型機!你們的E-2預警機呢?天上掛著的是擺設嗎?!”
“注意你的言辭,少將。”哈爾西的語氣冷了下來,“E-2預警機一直在戰區外圍盤旋,雷達全功率開啟。我現在的報告顯示,半徑八百海里內,沒有任何可疑的空中目標。沒有大型機,沒有戰鬥機,連只鳥都沒有!”
“那神盾艦呢?!你們的相控陣雷達呢?!”史密斯的喉嚨已經嘶啞了。
“神盾艦雷達一切正常。除了幾架飛往歐洲的民用航班,空域完全清空。”哈爾西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跟旁邊的人確認甚麼,然後繼續說道,“水下聲吶陣列也剛剛彙報過,除了幾群遷徙的鯨魚,沒有發現任何潛艇活動的跡象。”
“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史密斯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指揮台的臺階上。
“史密斯,你是不是壓力太大了?或者你們的系統出了甚麼bug?”哈爾西在電話裡嘆了口氣,“我向你保證,第七艦隊的防空網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如果真有你說的甚麼超級電子戰飛機,它除非是隱形的,否則絕不可能逃過我們的眼睛。”
隱形的。
這三個字像一道閃電,狠狠劈在史密斯的天靈蓋上。
他抬起頭,看著大螢幕。
那片灰色的區域,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正在無聲地嘲笑著他們的無知和傲慢。
電話那頭,哈爾西還在喂喂地叫著。
但史密斯已經聽不見了。
他手一鬆,紅色的送話器掉在地上,順著電話線來回晃盪,發出“嘟——嘟——”的忙音。
整個指揮中心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幾十個技術員、參謀、情報官,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呆若木雞。
沒有裝置故障。
沒有友軍支援。
沒有敵人的座標。
他們引以為傲的體系,他們自詡為天下無敵的監視網路,在這一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一種未知的、無形的力量,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把他們最鋒利的刀撅成了兩段。而他們,甚至不知道這股力量來自哪裡,長甚麼樣。
空調的冷風吹在史密斯被冷汗浸透的後背上,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螢幕上的灰色還在閃爍。
就像是一雙冰冷的眼睛,在萬里之外,靜靜地注視著他們。
……
凌晨五點四十分。
拉希德首都南郊,三十公里外。一片枯黃的胡楊林裡。
北極熊前線顧問團的駐地就紮在這裡。幾頂打著補丁的軍綠色帆布帳篷,外加三輛蒙著偽裝網的“大方頭”軍用卡車。
天還沒亮透。風停了,空氣裡透著一股子沙漠特有的乾冷。
顧問團長“老熊”坐在一個翻倒的彈藥箱上。他個子極高,肩膀寬得像扇門板,穿著件沒領章的舊迷彩服,胸口敞著,露出裡面濃密的護心毛。
他手裡攥著個掉漆的軍用水壺,裡面裝的不是水,是烈性伏特加。
“噸噸噸。”
老熊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砸進胃裡,像吞了一團火。他舒坦地打了個酒嗝,伸手從旁邊的油紙包裡扯下一塊硬邦邦的大列巴,就著半截風乾紅腸,大口大口地嚼著。
“頭兒,算算時間,伊萬他們應該已經摸進那個老東西的地下室了。”旁邊,副官搓著手湊過來,遞上一根皺巴巴的馬合煙。
老熊接過煙,在鞋底上蹭了蹭火柴,“刺啦”一聲點上。
“急甚麼。星條國那幫少爺兵在天上轉悠了一宿,連個屁都沒炸出來。最後還得靠咱們北極熊的刀子見紅。”老熊吐出一口濃煙,咧開厚厚的嘴唇笑了,“等伊萬把拉希德那老東西的腦袋拎回來,卡法爾的油田,咱們至少得佔三成。星條國想吃獨食?門兒都沒有!”
副官跟著嘿嘿直笑:“那是。咱們這回可是把壓箱底的家當都拿出來了。星條國那幫人還以為打仗就是按按鍵盤、看看螢幕。真到了巷戰,還得是咱們的特種兵和坦克好使。”
“還有東方那條‘紙龍’。”老熊咬了一口紅腸,眼神裡滿是不屑,“前兩天不是還叫喚得挺兇嗎?現在呢?連個聲都不敢出。他們的船估計這會兒正往家開呢。窮鬼就是窮鬼,造個大鐵殼子出來嚇唬人,真碰上硬茬子,尿得比誰都快。”
兩人正聊得起勁。
中間那輛最大的通話卡車裡,突然傳出一陣“砰砰砰”的砸桌子聲。
老熊皺了皺眉。他把剩下的紅腸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麵包渣,掀開卡車後車廂的厚帆布門簾,鑽了進去。
車廂裡空間不大,悶熱,透著一股子濃重的機油味和臭汗味。
一整面牆都是鐵皮櫃子,上面嵌著各種儀表盤、指示燈,還有比拳頭還大的黑色膠木旋鈕。這是北極熊軍工的驕傲——大功率電子管車載電臺。傻、大、黑、粗,但極其皮實。星條國那些精密的積體電路一碰上電磁脈衝就得癱瘓,但這玩意兒,就算旁邊扔顆戰術核彈,它照樣能喊出聲來。
電子戰軍官尤里正坐在操作檯前,滿頭大汗。他戴著副酒瓶底一樣厚的眼鏡,兩隻手在控制面板上瘋狂地撥弄著開關。
他頭上戴著個笨重的帆布耳機,一根粗大的黑色電話線連著電臺面板。
“搗鼓甚麼呢?伊萬來電報了?”老熊走過去,大巴掌拍在尤里的肩膀上,差點把這瘦弱的技術兵拍趴下。
尤里沒回頭。他一把扯下頭上的耳機,狠狠砸在鐵皮桌面上。
“頭兒,不對勁。”尤里的聲音有點發抖,臉色白得像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