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正前方,是一塊佔據了整整一面牆的巨型電子態勢圖。
史密斯少將站在二層的指揮台上,手裡端著個印著星條旗的馬克杯。他五十多歲,肚子已經微微發福,把軍裝皮帶勒得緊緊的。他沒戴軍帽,稀疏的金色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
“幹得漂亮。”史密斯喝了一口咖啡,目光死死盯著大螢幕,嘴角咧開一個得意的弧度。
螢幕上,代表卡法爾軍隊的藍色光點,正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行軍蟻,密密麻麻地朝著中心那幾個可憐的綠色光點湧去。綠色光點代表拉希德的殘餘抵抗力量,此時已經微弱得幾乎看不清了。
“將軍,卡法爾的第三裝甲旅已經突入南郊工業區。北極熊的特種部隊也摸到了總統府外圍。”副官米勒夾著個資料夾走過來,皮鞋在防靜電地板上踩出清脆的響聲,“最多再過半個小時,天亮之前,這場仗就該結束了。”
史密斯哼笑了一聲,把馬克杯放在控制檯上。
“結束?這只是個開始,米勒。”史密斯從兜裡摸出一根粗大的哈瓦那雪茄,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卻沒點火,“等卡法爾徹底接管了這裡,咱們的石油公司就能名正言順地進場。這片沙漠底下的黑金,足夠讓華爾街那幫老傢伙樂得合不攏嘴。”
米勒跟著笑了起來:“北極熊這次可是出了大力氣,他們那個顧問團衝得比誰都猛,估計是想在分蛋糕的時候多拿一塊。”
“隨他們去。”史密斯不屑地撇了撇嘴,“一群靠賣破銅爛鐵和伏特加續命的窮鬼。等打完了仗,規矩還是咱們定。他們的電子管雷達在咱們的資料鏈面前,跟瞎子沒甚麼區別。”
史密斯頓了頓,轉頭看向東邊,眼神裡閃過一絲嘲弄:“對了,東方那條‘紙龍’有甚麼動靜沒有?他們那個寶貝疙瘩‘鯤鵬’,修好鍋爐了嗎?”
米勒翻開資料夾,看了一眼上面的簡報,臉上的笑意更濃了:“情報部門半小時前剛確認過。他們的醫療船還在港口裡趴窩呢。國內的媒體這兩天正瘋狂開火,把他們罵得狗血淋頭。估計他們現在的最高層,正焦頭爛額地想著怎麼安撫老百姓的情緒呢。”
“縮頭烏龜。”史密斯嗤笑一聲,把雪茄塞進嘴裡幹嚼著,“造了個大鐵殼子就以為能上牌桌了?現代戰爭打的是體系,是衛星,是資料鏈!他們連個像樣的預警機都沒有,拿甚麼跟咱們玩?我敢打賭,他們現在連咱們的航母在哪都找不到。”
指揮台上響起一陣輕鬆的鬨笑。幾個參謀端著咖啡杯,互相碰了碰,彷彿已經提前開始慶祝勝利。
在他們眼裡,這場戰爭就像是一場設定好程式的電子遊戲。他們坐在萬里之外的空調房裡,按幾個按鈕,就能決定一個國家的生死存亡。這種掌控一切的權力感,比任何毒品都讓人上癮。
五點三十五分。
坐在第一排最左邊的技術員傑克,正往嘴裡塞著最後一口甜甜圈。他嚼了兩下,突然停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湊近了面前的顯示器。那臺笨重的CRT顯示器防輻射屏上,倒映著他沾著糖霜的臉。
螢幕右下角,代表卡法爾第三裝甲旅的一個藍色光點,突然閃爍了一下。
由明亮的藍色,變成了死氣沉沉的灰色。
傑克沒當回事。他嚥下甜甜圈,伸手在鍵盤上敲了幾下。這種事常有,沙漠裡訊號不好,或者哪輛坦克的電臺天線被樹枝刮斷了,都會導致短暫的掉線。
“第三裝甲旅,獵犬一號車,訊號丟失。”傑克隨口彙報錯了一句,右手握著那個有些發黃的滾輪滑鼠,點開了重新連線的選項。
螢幕上彈出一個灰色的對話方塊:【連線超時】。
傑克皺了皺眉。他拿起桌上的對講機:“呼叫獵犬一號,這裡是聯合指揮中心,收到請回話。”
耳機裡只有一陣細微的“沙沙”聲。
就在傑克準備切到備用頻段的時候,他眼角的餘光瞥見,螢幕上又閃了一下。
這次不是一個點。
是三個。
緊接著,五個。十個。
就像是平靜的水面上突然滴進了一滴墨水,那種代表著“失去聯絡”的灰色,開始以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速度,在螢幕上瘋狂蔓延。
“嘿,大衛,你那邊的鏈路正常嗎?”傑克轉頭衝著旁邊的同事喊了一聲,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焦躁。
大衛正端著杯子喝水,聞言看了一眼自己的螢幕,噗的一聲把水全噴在了鍵盤上。
“見鬼!我這邊的二營也全灰了!”大衛手忙腳亂地抓起抹布擦鍵盤,眼睛死死盯著螢幕,“怎麼回事?伺服器宕機了?”
這邊的動靜引起了二層指揮台的注意。
史密斯吐掉嘴裡的雪茄沫子,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大步走到欄杆邊往下看:“吵甚麼?出甚麼狀況了?”
傑克猛地站起來,耳機都沒來得及摘,連帶著把椅子帶倒在地,發出一聲巨響。
“將軍!卡法爾第三裝甲旅……失聯了!”傑克的聲音有些發顫。
“失聯?甚麼叫失聯?”史密斯愣了一下,隨即火氣就上來了,“幾百輛坦克,幾千號人,在平原上開著開著還能憑空消失了?是不是你們的破接收器又出毛病了?我早就說過這批採購的硬體是垃圾!”
“不是硬體的問題!”大衛在旁邊瘋狂敲擊著鍵盤,螢幕上綠色的程式碼像瀑布一樣刷下來,“主伺服器運轉正常,衛星中繼正常,但是……但是我們接收不到任何來自地面部隊的訊號!”
史密斯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參謀,三步並作兩步衝下臺階,直接站到了大螢幕正下方。
他仰起頭。
巨大的態勢圖上,原本像一把尖刀一樣插向市區的藍色叢集,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大片死寂的灰色斑塊。不僅是裝甲旅,連帶著側翼掩護的步兵營,甚至後方的炮兵陣地,全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灰。
就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正拿著一塊黑板擦,在地圖上無情地抹去他們存在的痕跡。
“立刻聯絡北極熊的指揮部!問問他們的人在幹甚麼!”史密斯吼道,唾沫星子噴了傑克一臉。
通訊軍官滿頭大汗地抓起紅色的保密電話,瘋狂撥號。幾秒鐘後,他頹然地放下聽筒,臉色煞白地轉過頭。
“將軍……北極熊的專線,斷了。全是盲音。”
指揮中心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只有空調壓縮機的嗡嗡聲還在沒心沒肺地響著。
史密斯覺得胸口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喘不上氣。他猛地轉過身,指著大衛:“切畫面!把無人機的畫面切過來!我要看看現場到底發生了甚麼!是不是拉希德那幫混蛋用了甚麼大當量的炸彈?”
大衛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敲得啪啪作響。
大螢幕閃爍了一下,態勢圖被推到一邊,中間彈出了幾個影片視窗。這是高空偵察無人機和部分裝甲車前置攝像頭傳回的最後畫面。
沒有火光。
沒有硝煙。
沒有殘肢斷臂,也沒有被掀翻的炮塔。
畫面裡,只有一片詭異的平靜。
左邊的一個視窗,是裝甲車視角的最後定格。畫面停留在一條昏暗的街道上,前面的坦克排氣管還在冒著黑煙,路邊的路燈杆子孤零零地立著。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讓人心裡發毛。
緊接著,畫面一陣扭曲,變成了滿屏刺眼的黑白雪花點。
右邊的視窗,是高空無人機的紅外熱成像。
“放大!給我放大看!”史密斯雙手撐在操作檯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畫面拉近。紅外鏡頭下,原本應該因為發動機高溫和開炮而呈現出大片刺目亮白色的裝甲叢集,此刻卻暗淡無光。沒有爆炸產生的巨大熱源,沒有交火的痕跡。那些坦克就像是一堆被遺棄在沙漠裡的鐵疙瘩,靜靜地趴在原地。
“這不可能……”副官米勒喃喃自語,他感覺自己的腿肚子在轉筋,“幾百輛坦克,就算是被炸燬了,也得有個響動啊。這算甚麼?集體拋錨了?”
“查!給我查到底是怎麼回事!”史密斯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在控制檯前走來走去,“是不是系統被駭客入侵了?拔網線!重啟物理伺服器!”
幾個穿著藍色馬甲的維護人員立刻衝向機房,一陣兵荒馬亂。沉重的機櫃門被拉開,粗大的電纜被拔下又插上,重啟的滴滴聲此起彼伏。
五分鐘後。
機房主管跑出來,滿頭大汗,白襯衫的後背溼了一大片。
“將軍,物理鏈路一切正常。防火牆沒有被攻破的痕跡。我們的系統是乾淨的。”主管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
“乾淨的?你管這叫乾淨的?”史密斯指著大螢幕上那一片死灰,手指頭都在哆嗦,“那誰能告訴我,我的軍隊去哪了?被外星人吸走了嗎?!”
就在這時,指揮中心厚重的防爆門被人一把推開。
情報官戴維斯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他是個瘦高個,戴著一副厚底眼鏡,平時總是慢條斯理的。但現在,他跑得連鞋帶開了都沒發現,手裡死死攥著一沓長長的熱敏列印紙。
“將軍!不是我們的問題!不是硬體問題!”戴維斯衝到史密斯面前,把那沓列印紙狠狠拍在操作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