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老人放下茶缸,站起身。
雖然年紀大了,但腰桿挺得筆直,像是一杆插在陣地上的紅旗。
他走到林舟身邊,看著螢幕上那些陰影。
眼神裡閃過一絲溫柔,就像看著自己的孩子。
但轉瞬間,那溫柔就變成了鋼鐵般的堅硬。
“準備好了?”
老人問。
這三個字,分量很重。
這不僅僅是一次演習。
這是一次大考。
考的是國運。
考的是這幾十年來,無數人勒緊褲腰帶、甚至獻出生命換來的那個夢想。
如果演砸了,不僅是丟臉的問題。
那是把國家的底牌亮給人家看,然後告訴人家:你看,我就這點本事。
那樣的話,接下來的十年、二十年,日子會很難過。
林舟轉過頭,看著老人。
他的表情很輕鬆。
甚至帶著一點……調皮。
就像是一個即將上臺表演魔術的孩子,兜裡揣著早已準備好的驚喜。
“鯤鵬一號、二號,均已就位。”
林舟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指揮大廳裡,聽得清清楚楚。
“全系統自檢完成。動力系統、武器系統、隱身系統……狀態完美。”
他頓了頓,手指指向螢幕的另一角。
那裡,有一片空域。
“‘玄鳥’中隊,已經進入預定空域待命。掛載實彈。”
“‘影武者’無人叢集,已經在水下潛伏四十八小時。電量充足,隨時可以啟用。”
老人聽著這些代號。
每一個代號後面,都是無數個不眠之夜,都是無數張圖紙,都是無數次失敗後的重頭再來。
鯤鵬。
玄鳥。
影武者。
這些名字,聽著就透著一股子中國人的浪漫和殺氣。
“好。”
老人點點頭。
只有一個字。
但這個字出口,整個指揮大廳的氣氛瞬間變了。
剛才還略顯沉悶的空氣,此刻彷彿被點燃了。
所有操作員的腰背都挺直了,手放在了紅色的發射鈕和黑色的操縱桿上。
老人轉過身,看著林舟。
嘴角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
那是長輩對晚輩的信任,也是戰友之間的默契。
“客人既然來了,咱們總得招待招待。”
老人指了指螢幕上那些還在盲目搜尋的外國軍艦。
“這桌席面,你打算怎麼上?”
“先上哪道菜?”
這是一個考驗。
也是一個訊號。
演習不是亂打。
要有節奏,有章法。
要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地剝開他們的驕傲,讓他們流淚,讓他們恐懼,最後讓他們絕望。
林舟轉過身。
面對著巨大的螢幕。
面對著那片即將沸騰的大海。
面對著那個不可一世的超級大國艦隊。
他想起了那個在航母上被嚇尿褲子的武官。
想起了那個在釋出會上叫囂的記者。
想起了那個在招待所裡等著看笑話的魏文明。
想起了這一百年來,這片大海上受過的所有屈辱。
甲午。
辛丑。
那些沉在海底的冤魂。
那些架在海岸線上的大炮。
今天。
該翻篇了。
林舟微微一笑。
那笑容裡,沒有殺氣。
只有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一種技術宅特有的、帶著點惡作劇性質的自信。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按在了一個紅色的按鈕上。
“首長。”
他說。
“既然他們覺得自己跑得快,看得遠。”
“那咱們就先來點開胃的。”
林舟的眼睛裡,映著螢幕上閃爍的藍光。
那光芒,比星辰還要璀璨。
“第一道菜——”
“速度,與隱身。”
四月十一日。
天公作美,大晴天。
海面上連個白浪花都沒有,藍得像塊剛染出來的布。
上午九點。
但這會兒,沒人有心思欣賞風景。
那艘被臨時徵用的豪華遊輪——現在叫“國際觀摩船”,甲板上擠得跟早高峰的公交車似的。
汗味、煙味、還有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味,混在一起,餿餿的。
幾個金髮碧眼的記者,把最好的位置給佔了。
長槍短炮架了一排,鏡頭蓋都摘了,黑洞洞的眼珠子死死盯著海平面。
旁邊幾個國內的記者,擠不進去,只能踮著腳尖,在後面乾著急。
手裡捏著筆記本,手心全是汗,把紙都浸溼了。
“我說,老張。”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記者,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記者。
“這都九點了,咋還沒動靜?不會真像那幫洋鬼子說的,咱就是嚇唬人吧?”
老張沒回頭,眼睛眯成一條縫,盯著遠處。
他手裡那支鋼筆,筆帽被他咬得全是牙印。
“別瞎說。”
老張嗓子有點啞。
“上面既然敢把這幫人都叫來,那就是有底氣。咱得信。”
話是這麼說,可老張那隻捏煙的手,微微有點抖。
這可是要在全世介面前露臉的事兒。
要是演砸了……
他不敢想。
……
不遠處的“提康德羅加”號巡洋艦上。
史密斯艦長正坐在高腳椅上,手裡拿著個望遠鏡,晃晃悠悠的。
他心情不錯。
昨晚睡了個好覺,夢見自己退役後去夏威夷開了個農場。
“還沒來?”
他問大副。
“沒有,長官。”
大副看了看錶。
“還有三十分鐘。不過雷達上甚麼都沒有。除了那幾艘在那邊晃悠的漁船。”
史密斯嗤笑了一聲。
“也許他們在等風。畢竟帆船得靠風才能動。”
艦橋裡響起一陣鬨笑。
笑聲很刺耳。
……
九點三十分。
分秒不差。
海面上空的廣播響了。
先是中文,字正腔圓,透著股子嚴肅勁兒。
接著是英文,稍微有點生硬,但聽得明白。
“演習開始。”
“第一項:海上高速機動與突擊展示。”
話音剛落。
觀摩船上的人群騷動起來。
快門聲響成一片,咔嚓咔嚓的,跟炒豆子似的。
“來了!來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
只見遠處海平面上,冒出幾股黑煙。
緊接著,三個灰色的影子慢慢悠悠地爬了出來。
那是三艘驅逐艦。
051型。
也就是大家夥兒俗稱的“老旅大”。
這船,咱們自己人都熟。
細長的身子,腦袋頂上頂著兩個大煙囪,跑起來黑煙滾滾,跟燒煤的火車頭似的。
看著挺威風,但在行家眼裡,這就是上個時代的古董。
三艘051,排成個“品”字形,劈波斬浪。
速度倒是不慢,大概有個30節。
浪花翻滾,艦首的主炮昂著頭。
但在場的外國人,臉上的表情瞬間就垮了。
那種期待落空的失望,甚至比嘲諷更讓人難受。
“就這?”
一個星條國的記者放下相機,一臉的不耐煩。
“上帝啊,我飛了半個地球,就是為了看這幾艘二戰水平的蒸汽船?”
旁邊的櫻花國記者更是捂著嘴笑。
“喲,這煙冒的,不知道的還以為著火了呢。這就是‘高速機動’?30節?我的遊艇都比它快。”
觀摩船上,噓聲四起。
有人開始收拾三腳架,有人轉過身去拿飲料。
那幾個國內的記者,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老張的手抖得更厲害了,鋼筆“啪”的一聲掉在甲板上。
他沒撿。
只是死死盯著那三艘老艦,眼圈有點紅。
那是咱的家底啊。
雖然舊了點,破了點,可那是咱當年勒緊褲腰帶造出來的啊。
怎麼就……怎麼就讓人這麼笑話呢?
……
“提康德羅加”號上。
史密斯艦長放下了望遠鏡,搖了搖頭。
“結束了。”
他對大副說。
“給總部發報吧。代號‘鬧劇’。中國人展示了他們儲存完好的古董。我們可以回家了。”
大副點點頭,轉身要去發報。
就在這時候。
雷達兵突然叫了一聲。
聲音有點變調,像是被誰掐住了脖子。
“長官!有情況!”
“甚麼情況?鍋爐炸了?”
史密斯漫不經心地問。
“不……不是!”
雷達兵盯著螢幕,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有個訊號……突然出現的!就在那三艘驅逐艦後面!距離……距離只有十公里!”
“甚麼?”
史密斯愣了一下。
十公里?
開甚麼玩笑?
那是目視距離!
這麼大的海面上,怎麼可能突然冒出個東西來?除非它是潛艇浮出水面!
他猛地抓起望遠鏡,衝到窗前。
……
同一時間。
觀摩船上也有人發現了不對勁。
“哎?那是啥?”
有人指著那三艘051的屁股後面。
海面上,原本只有那三艘船留下的白色尾跡。
但突然間。
在那滾滾黑煙和海霧的深處。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把那層霧氣給硬生生撕開了。
一個巨大的影子。
毫無徵兆地撞進了所有人的視線裡。
它太大了。
那三艘051在它面前,就像是跟在大象後面溜達的小土狗。
通體深灰色。
沒有雜亂的管線,沒有高聳的桅杆,甚至連煙囪都看不見。
整個艦體光滑得像是一塊被海浪打磨了幾萬年的鵝卵石,又像是一把剛出鞘的利刃。
艦橋低矮,和艦身融為一體,充滿了科幻感。
它就那麼突兀地出現在那裡。
像是憑空從海里“跳”出來的。
“鯤鵬一號!”
不知道是誰,喊出了這個名字。
觀摩船上瞬間炸了鍋。
剛才還準備收攤的記者們,瘋了一樣地重新架起相機。
膠捲不要錢似的瘋狂過片。
“上帝!它真的存在!”
“好大!這排水量……得有四萬噸吧?”
“它是怎麼出現的?剛才雷達上明明甚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