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腳步,死死盯著電視螢幕。
彷彿想透過螢幕,看穿那個發言人的偽裝。
“這是空城計!”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睛裡閃爍著瘋狂的光。
“對!一定是空城計!就像當年諸葛亮那樣!弄個殼子,弄個模型,在海上漂著,嚇唬嚇唬人!”
“林舟那小子,最會搞這些歪門邪道!他肯定是弄了個巨大的泡沫塑膠船,刷上漆,騙美國人!”
“哈哈哈哈!”
魏文明突然笑了起來。
笑得有點歇斯底里。
“敢公開演習?好啊!我看你怎麼收場!等美國人的偵察機飛過來,等那些武官拿著望遠鏡一看……我看你怎麼露餡!”
“到時候,泡沫一戳就破!那就是國際笑話!是整個國家的恥辱!”
他重新坐回沙發上。
眼神陰毒。
“我就等著。等著看這齣戲怎麼演砸。等著看林舟那個騙子,怎麼身敗名裂。”
他不知道的是。
此時此刻。
在幾千公里外的某處絕密軍港。
巨大的地下洞庫大門,正在緩緩開啟。
海水湧動。
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黑色剪影,正隨著海浪的呼吸,輕輕起伏。
那不是泡沫。
那是鋼鐵。
那是即將讓整個世界,為之顫抖的力量。
四月十日。
夜。
海風有點腥,浪頭不大,但湧很深,推著船身晃晃悠悠,像個喝醉了的醉漢。
這片海域,平時除了打魚的,連個鬼影都看不見。
但這天晚上,熱鬧得像趕集。
劃定的“國際觀摩區”,其實就是公海上一塊四四方方的地界。
此時此刻,這裡停滿了船。
不是漁船,是那種渾身長滿鐵刺、塗著灰漆、看著就讓人心裡發寒的大傢伙。
最顯眼的,是南邊那艘。
個頭真大,像座山。
那是星條國的“提康德羅加”級巡洋艦,舷號CG-47。
這玩意兒是剛服役沒兩年的新貨,號稱“宙斯盾”。
那四面貼在艦橋上的相控陣雷達,跟蒼蠅眼似的,據說能同時盯著幾百個目標,連只海鷗拉屎都逃不過它的眼睛。
艦橋裡,紅色的戰術燈光打在每個人臉上,顯得陰森森的。
艦長史密斯上校,嘴裡嚼著口香糖,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他手裡端著一杯剛衝好的速溶咖啡,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雷達螢幕。
螢幕上,乾乾淨淨。
除了旁邊那幾艘友軍和對面那艘死對頭的船,連個雜波都沒有。
“長官,聲吶沒動靜。”
聲吶兵摘下耳機,揉了揉被壓紅的耳朵,彙報道:“這片海域安靜得像墳墓,連鯨魚都睡覺去了。”
史密斯哼了一聲,把咖啡杯重重地頓在桌子上。
“我就知道。”
他轉過身,看著大副,嘴角掛著一絲嘲諷。
“這就是一場馬戲。中國人最擅長這個。把我們都騙來,然後告訴我們,哦,因為天氣原因,演習取消了。或者派幾艘小炮艇出來轉兩圈,放幾個煙花。”
大副聳聳肩:“情報部門說,他們可能真的弄出了甚麼東西。那個‘幽靈船’的傳聞……”
“幽靈?”
史密斯笑了,笑聲在封閉的艦橋裡迴盪。
“這世界上沒有幽靈。只有雷達波反射面積。如果它存在,我的‘宙斯盾’就能看見它。如果我看不到,那就是不存在。”
他指了指窗外漆黑的海面。
“看著吧,明天早上,我們會看到幾艘刷了新油漆的老古董。然後我們會寫一份報告,說我們浪費了三天時間,來這裡看了一場並不好笑的滑稽戲。”
……
離星條國軍艦不遠,大概兩海里的地方。
停著一艘看著就粗糙得多的大傢伙。
北極熊的“現代”級驅逐艦。
這船看著就透著一股子暴力美學。
管線外露,煙囪冒著黑煙,甲板上那兩門巨大的主炮,昂著頭,像是隨時準備找人幹架。
艦長伊萬諾夫是個大鬍子。
他沒喝咖啡。
他手裡捏著個不鏽鋼的小酒壺,趁著政委不注意,偷偷抿了一口。
伏特加順著喉嚨燒下去,讓他在這溼冷的夜裡稍微暖和了點。
“美國佬在幹甚麼?”
伊萬諾夫問旁邊的雷達官。
“他們在用雷達掃海,艦長同志。全功率,像個發情的大燈泡。”
雷達官看著電子對抗裝置上的讀數,撇了撇嘴。
“讓他們掃。”
伊萬諾夫摸了摸鬍子上的酒漬,眼神複雜。
“我也想知道,中國人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其實,伊萬諾夫心裡比美國人更慌。
因為他們和龍國接壤。
如果龍國真的搞出了甚麼能在海上稱王稱霸的東西,那最先倒黴的,肯定不是遠在大洋彼岸的美國人。
“希望是假的……”
他在心裡默默唸叨。
“最好是假的。最好是模型。最好是……一場騙局。”
……
夾在兩艘鉅艦中間的,是一艘被臨時徵用的豪華遊輪。
那是媒體船。
這船上現在簡直就是個瘋人院。
甲板上,架滿了長槍短炮。
路透社、美聯社、法新社、塔斯社……
全世界叫得上名字的媒體,幾乎都派了人來。
閃光燈時不時亮一下,把漆黑的海面照得慘白。
“嘿!別擠!這是我的位置!”
一個英國記者把一個日本記者擠到一邊,護住自己的三腳架。
“我為了這個位置,給了船長五百美金!”
“五百?我出八百!”
日本記者不甘示弱,掏出錢包就要砸錢。
船艙裡的酒吧更熱鬧。
煙霧繚繞,酒氣熏天。
記者們正在開盤口。
“我賭一百美金!明天出現的是老式驅逐艦改裝的!”
一個法國記者把鈔票拍在桌子上。
“他們沒那個技術!造船不是搭積木,那是百年的工業積累!”
“我跟一百!”
一個美國記者叼著雪茄,一臉不屑。
“我覺得連驅逐艦都不是,可能是幾艘導彈艇。他們最喜歡搞那個,‘小艇打大艦’嘛,老掉牙的戰術。”
角落裡,坐著幾個國內的記者。
他們沒參與賭博,也沒說話。
只是默默地喝著茶,眼神裡既有期待,又有忐忑。
他們聽得懂那些外國同行的嘲諷。
每一句嘲諷,都像鞭子一樣抽在心上。
疼,但是沒法反駁。
因為連他們自己心裡都沒底。
那個傳說中的“定海”,到底是個啥?
真的能給咱爭口氣嗎?
……
同一時間。
京城。
這裡沒有海風,只有乾燥的春風,卷著沙塵,拍打著窗戶。
西山腳下。
某處深埋地下的指揮中心。
這裡沒有豪華的裝修,沒有真皮沙發。
只有刷著綠漆的鐵門,和滿牆的地圖。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旱菸、濃茶和電子裝置散熱的特殊味道。
這味道,讓人清醒。
大廳正中央,是一塊巨大的螢幕。
不是那種後來常見的全綵LED,而是由無數個背投單元拼接起來的,接縫處還能看到明顯的黑線。
但螢幕上的影象,清晰得嚇人。
那是衛星實時傳回的畫面。
海面上,那些不可一世的外國軍艦,在螢幕上就是一個個閃爍的光點。
旁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資料:航速、航向、雷達頻率、聲吶模式……
甚至連那艘媒體船上,有人往海里扔了個酒瓶子,都被標註了出來。
螢幕前,站著兩個人。
一個坐著,一個站著。
坐著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他手裡捧著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上面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
他沒看螢幕,而是閉著眼,像是在養神。
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在輕輕敲擊著,那是發電報的手法。
節奏很快,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站著的,是林舟。
他看起來太年輕了。
年輕得跟這個嚴肅的地方格格不入。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鉛筆,在指間轉得飛快。
“都來了?”
老人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煙燻過。
他沒睜眼。
“都來了。”
林舟停下轉筆,目光落在螢幕上那個最大的光點上——那是“提康德羅加”。
“一共三十二個國家的武官,十七艘外國軍艦,還有……一百四十五家媒體。”
林舟報出這些數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報菜名。
“人不少啊。”
老人睜開眼,眼裡精光四射。
他喝了一口茶,茶葉沫子在嘴裡嚼了嚼,又咽了下去。
“以前請都請不來。現在不用請,自己聞著味兒就來了。”
他冷笑了一聲。
“這就是現實。你弱的時候,人家當你是空氣。你強了,人家當你是怪物。但不管是空氣還是怪物,總比當奴隸強。”
林舟笑了笑。
他走到操作檯前,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擊了幾下。
螢幕上的畫面變了。
從海面,切到了水下。
那是聲吶成像的畫面。
幽深、黑暗。
但在那黑暗中,有幾個巨大的陰影,正靜靜地懸浮著。
像是在深淵中沉睡的巨獸。
“首長,他們不是來看戲的。”
林舟輕聲說。
“他們是來找茬的。是來驗證他們的猜測,然後準備怎麼把我們掐死在搖籃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