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文明顫抖著手，想去摸那張照片。
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像是怕被燙著。
“對了，還有個事兒。”
中年男人似乎想起了甚麼，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
“你知道專案組的人，是怎麼看你的嗎？”
魏文明茫然地抬起頭。
“這三年。”
“你的每一篇文章，每一封質疑信，甚至你在國外發表的那些罵孃的豆腐塊。”
“都被林舟總師讓人收集起來了。”
“貼在實驗室的走廊上。”
“貼在車間的牆上。”
魏文明愣住了。
“他……他怕了？”
“怕？”
中年男人笑了。
笑出了聲。
“林總師說，這是最好的‘勵志讀物’。”
“每當大家累了，想放棄了，就去看看你的文章。”
“看看你是怎麼罵他們的，看看你是怎麼斷言他們‘必敗無疑’的。”
“然後，大家就又有勁兒了。”
“工程師們說，一定要把這玩意兒造出來，就是為了狠狠地抽你魏文明的大嘴巴子。”
噗。
魏文明覺得胸口一甜。
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合著自己這三年上躥下跳，沒給人家造成半點麻煩，反倒成了人家的“啦啦隊”？
成了人家的“精神氮泵”？
殺人誅心啊！
這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林舟……林舟……”
魏文明咬牙切齒，手指甲摳進了桌板裡。
“此子……此子好毒的心思！”
“還沒完呢。”
中年男人似乎很享受這種一點點剝開對方外殼的過程。
打擊這種自以為是的“公知”，比抓特務還過癮。
“你之前不是還寫過一篇文章嗎？”
“叫甚麼……《可控核聚變：二十一世紀最大的科學泡沫》。”
“你在裡面信誓旦旦地說，五十年內，人類不可能掌握可控核聚變。”
“對吧？”
魏文明點了點頭。
這是他的得意之作。
引用了三十多篇西方文獻，論證嚴密，無懈可擊。
“那是科學界公認的！託卡馬克裝置有先天缺陷！等離子體湍流無法控制！”
提到這個，他彷彿又找回了一點自信。
中年男人嘆了口氣。
搖了搖頭。
像是看一個無可救藥的傻子。
“魏老啊。”
“您的訊息，太閉塞了。”
“您的認知，還停留在1980年。”
“上個月。”
“就在咱們西北的大山溝裡。”
“‘燭龍’實驗堆，第一次滿功率執行。”
中年男人伸出一根手指。
“持續放電，一千秒。”
魏文明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多……多少？”
現在的世界紀錄，也就是幾秒鐘！
一千秒？
那是神話！
“Q值。”
中年男人又伸出一根手指，彎了彎。
“一點五。”
轟隆！
這次不是炸雷。
是核彈。
在魏文明的腦海裡引爆了。
Q值大於1，意味著輸出能量大於輸入能量。
意味著……
能量淨增益。
意味著……
商業化的曙光。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魏文明癱軟在椅子上，像是一灘爛泥。
嘴裡只會重複這一句話。
他的世界觀，崩塌了。
他引以為傲的西方科學體系，他奉為圭臬的那些理論，在這一刻，被那個叫林舟的年輕人，按在地上摩擦。
“沒甚麼不可能的。”
中年男人整理好檔案，重新夾在腋下。
“時代變了，魏文明。”
“當你還在跪著舔洋人腳趾頭的時候，咱們的人，已經站起來奔跑了。”
“你看不見，是因為你瞎。”
“你心瞎了。”
他揮了揮手。
“帶走。”
兩名幹警架起魏文明。
魏文明像個木偶一樣，任由擺佈。
他不再掙扎，不再咆哮。
眼神空洞，看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走到門口時。
他突然停住了。
轉過頭，看著那個滿是灰塵的書桌。
看著那篇沒寫完的《皇帝的新衣》。
到底誰沒穿衣服？
到底誰才是那個小丑？
“那個……”
魏文明嗓音沙啞，像是生了鏽的齒輪。
“林舟……他到底是不是人？”
中年男人停下腳步。
回頭看了他一眼。
淡淡地說道：
“他是人。”
“是中國人。”
魏文明渾身一震。
然後，深深地低下了頭。
被拖出了房門。
樓道里，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戶灑進來。
照在飛舞的塵埃上。
那是新時代的塵埃。
而魏文明，終究成了舊時代的灰燼。
屋裡。
電風扇還在“嘎吱嘎吱”地轉著。
那杯泡好的茉莉花茶，還在冒著熱氣。
只是，再也沒人喝了。
十月的渤海灣，風硬得像刀子。
夜裡兩點。
海浪拍在水泥堤壩上，嘩啦嘩啦響，聽著讓人心裡發冷。
空氣裡全是那股子鹹腥味，混著重油燃燒後的淡淡焦糊味，還有電焊留下的那種特有的臭氧味。
這就是工業的味道。
對於這個年代的龍國人來說，這味道比法國香水好聞。
巨大的黑影橫亙在碼頭上。
像一座山。
一座鋼鐵鑄成的山。
“鯤鵬一號”。
舷號001。
此時此刻，這頭巨獸正在沉睡。
只有艦島上幾盞紅色的航空障礙燈，在黑夜裡一閃一閃，像是巨獸的呼吸。
林舟裹緊了身上的軍大衣。
這是那種老式的87式大衣，棉花厚實，領子上一圈毛，但這海風太賊，順著領口往裡鑽，凍得他縮了縮脖子。
他站在甲板邊緣。
腳下是特製的防滑塗層，踩上去澀澀的，心裡踏實。
這塗層也是個技術活，為了搞定這層皮，材料所的老張頭掉了半腦袋頭髮。
林舟伸手摸了摸身邊的攔阻索。
鋼索冰涼，沁骨。
但這涼意順著指尖傳到心裡，卻變成了一團火。
三年。
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從圖紙上的第一根線條，到腳下這幾萬噸的鋼鐵巨物。
這中間填進去的，不僅是幾百億的經費，還有無數人的青春，甚至命。
“怎麼，睡不著？”
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沉。
皮靴踩在鋼板上，發出“咚、咚”的迴音。
林舟沒回頭，嘴角扯出一絲笑。
“宋老，您這把年紀了，也不怕風把老寒腿吹犯了？”
宋將軍走到他身邊，和他並排站著。
老將軍沒穿大衣，就一身作訓服，顯得特別幹練。
但他手裡夾著根菸。
紅梅。
菸頭在海風裡忽明忽暗，像只紅色的螢火蟲。
“屁的老寒腿。”
宋將軍罵了一句，把煙遞過來一支。
“來一根？提神。”
林舟擺擺手。
“不抽了，明天還得盯著反應堆啟動，腦子得清醒。”
宋將軍也沒勉強，自己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一道長長的煙柱。
煙霧瞬間被海風扯碎。
“明天就要走了。”
宋將軍看著遠處漆黑的海面，聲音有點啞。
“這心裡頭，七上八下的。”
“您也會緊張？”
林舟側過頭，看著這位在戰場上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兵。
“緊張？”
宋將軍哼了一聲，彈了彈菸灰。
“我是怕。”
“怕甚麼？”
“怕這是一場夢。”
宋將軍轉過身，背靠著欄杆，指了指腳下的甲板。
“你知道嗎，林舟。這玩意兒，我想了三十年。”
“當年咱們那是啥？小炮艇。幾十噸的小破船，敢去撞人家的幾千噸的大艦。”
“那時候我就想，要是哪天，咱們也能有這麼個大傢伙，哪怕就一艘，老子死也瞑目了。”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迷離。
“前幾天，我做夢。夢見咱們這船下水了，結果剛開出去，‘噗通’一聲，沉了。變成了紙糊的。”
“嚇得我一身冷汗，醒過來摸著床單都是溼的。”
林舟笑了。
笑聲在空曠的甲板上回蕩。
“紙糊的？宋老，這可是特種高強度合金鋼。大毛子那邊的潛艇都用不上這麼好的鋼。”
“我知道，我知道。”
宋將軍擺擺手，有些煩躁地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滅。
“理智上我知道，這船沒問題。但這心裡……就是不踏實。”
“咱們這步子，邁得是不是太大了？”
他轉頭盯著林舟，眼神灼灼。
“直接上核動力。直接上電磁彈射。直接上全電推進。”
“老美那邊還是蒸汽彈射呢，咱們這……這是不是有點‘大躍進’了？”
“林舟，你跟我交個底。這玩意兒，到底行不行？”
雖然已經問過無數遍，雖然各項測試資料都擺在案頭。
但在出航前的最後一夜，這位老將軍還是忍不住要再問一遍。
這不僅是問林舟，也是在問他自己。
問這個貧弱了幾十年的國家。
林舟收起了笑容。
他轉過身，雙手扶著欄杆，目光投向遠方。
遠方是黑暗。
但在黑暗的盡頭，是黎明。
“宋老。”
林舟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咱們沒有時間慢慢走了。”
“您看看現在的局勢。”
“南邊，猴子還在跳。東邊，腳盆雞的艦隊天天演習。再遠點，老鷹的航母戰鬥群，那是常客。”
“人家那是F-14，是F-18。咱們呢？還是殲-6，殲-7。”
“咱們的飛行員，是用命在填那個技術代差。”
宋將軍沉默了。
手下意識地去摸口袋裡的煙盒。
“按部就班？先搞蒸汽，再搞滑躍，再搞核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