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京城,秋老虎還在發威。
知了在樹上扯著嗓子喊,聽得人心煩意亂。
筒子樓裡,悶熱得像個蒸籠。
魏文明光著膀子,脖子上掛著條發黃的毛巾,正趴在書桌前奮筆疾書。
電風扇在他身後“嘎吱嘎吱”地轉著,風力不大,噪音不小,吹出來的全是熱風。
但他心裡涼快。
甚至可以說,爽。
桌上堆滿了剪報、信紙,還有幾本全英文的雜誌。
他手裡那支英雄牌鋼筆,吸飽了藍黑墨水,在信紙上劃出一道道鋒利的筆跡。
文章標題很聳動:《皇帝的新衣:論某“超級工程”的科學悖論與財政黑洞》。
“哼,林舟……”
魏文明推了推鼻樑上厚重的眼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看你這次怎麼死。”
這幾個月,他沒閒著。
自從上次在研討會上被林舟當眾下了面子,魏文明就魔怔了。
他覺得這不僅是學術之爭,這是人格侮辱。
一個毛頭小子,懂甚麼流體力學?懂甚麼系統工程?
搞甚麼“全電推進”,搞甚麼“電磁炮”,簡直是天方夜譚!
美國人都沒搞出來的東西,你一個窮得叮噹響的國家能搞出來?
騙子。
絕對是騙子。
魏文明覺得自己是正義的化身,是那個敢於揭穿謊言的小男孩。
他要救國家於水火,不能讓那幾百億的經費打了水漂。
“咚咚咚。”
敲門聲突然響起。
聲音不大,但很沉悶,很有節奏。
三聲。
停頓。
又是三聲。
魏文明眉頭一皺,筆尖在紙上頓出一個墨點。
“誰啊?”
他不耐煩地喊了一嗓子。
這大中午的,誰這麼沒眼力見?
估計又是隔壁老王來借醋,或者是樓下那個想考研的學生來請教問題。
沒動靜。
門外的人不說話,只是繼續敲。
咚咚咚。
魏文明火了。
他把筆往桌上一拍,扯過一件跨欄背心套在身上,趿拉著拖鞋就往門口走。
“來了來了!敲甚麼喪鐘呢!”
他一把拉開那扇掉了漆的木門。
“我說你們是不是……”
話音未落,卡在喉嚨裡了。
魏文明的瞳孔猛地收縮,像是在大白天見了鬼。
門口站著的,不是老王,也不是學生。
是六個人。
清一色的制服。
不是派出所那種藍色的片警制服。
是那種深色的、帶著一種說不出威壓感的制服。
橄欖綠的褲子,筆挺的襯衫。
領章上的盾牌標誌,在樓道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寒光。
帶頭的是個中年男人。
國字臉,平頭,眼神像鷹一樣銳利。
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魏文明。
那種眼神,魏文明很熟悉。
那是獵人看獵物的眼神。
“魏文明?”
中年男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透著股金屬的質感。
魏文明下意識地想關門。
但他忍住了。
腿肚子開始轉筋。
作為那個年代過來的知識分子,他對這種制服有著天然的敏感和恐懼。
“我……我是。你們是哪個單位的?”
他強裝鎮定,但聲音已經在抖了。
中年男人沒廢話。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證件夾,展開。
上面那個鮮紅的國徽,刺得魏文明眼睛生疼。
接著,是一張蓋著紅章的紙。
“國家安全域性。”
男人收起證件,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魏文明,你涉嫌勾結境外勢力,洩露國家重大工程情報,惡意製造輿論危害國家安全。”
“請跟我們走一趟。”
轟!
魏文明腦子裡像是有顆炸雷炸開了。
勾結境外勢力?
洩露情報?
這帽子太大了!大得能壓死人!
“你們……你們搞錯了吧!”
魏文明往後退了一步,撞在門框上,後背生疼。
“我是教授!我是專家!我是在進行學術討論!我有言論自由!”
他揮舞著手臂,唾沫星子亂飛。
“我要給上面寫信!你們這是迫害知識分子!我要控告你們!”
樓道里,幾扇門悄悄開了條縫。
鄰居們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帶著好奇,也帶著驚恐。
中年男人沒理會他的咆哮。
他揮了揮手。
身後兩名年輕的幹警一步跨進屋裡,動作利索地控制住了魏文明的左右手。
另外三個人,直接走向了那個書桌。
開始搜查。
“哎!你們幹甚麼!那是我的手稿!那是我的心血!”
魏文明拼命掙扎,臉漲成了豬肝色。
“那是科學!你們懂不懂科學!”
“科學?”
中年男人走進屋,隨手關上了房門。
把鄰居們的視線隔絕在外面。
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魏文明剛才寫的那張信紙。
掃了一眼,冷笑一聲。
“《皇帝的新衣》?”
他轉過身,把信紙扔在魏文明臉上。
“魏老,您這把年紀了,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魏文明被按在椅子上,大口喘著粗氣。
“你們……你們這是土匪行徑!我要見我的律師!我要見領導!”
中年男人拉過一把椅子,坐在魏文明對面。
他坐得很直,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律師,你會見到的。但在那之前,咱們先聊聊你的‘學術討論’。”
他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掏出一疊檔案。
“啪”的一聲,摔在桌子上。
“這是今年三月,你寄給《紐約時報》專欄作家史密斯的信。”
“這是五月,你透過香港那個所謂的‘學術交流中心’,轉交給某國情報機構的‘關於中國北方某造船廠異常電磁訊號的分析報告’。”
“這是六月,你收到的兩筆海外匯款,名義是‘稿費’,總共三千美元。”
魏文明的臉,瞬間煞白。
像刷了一層大白。
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那個史密斯是學者……我們是在探討流體力學……”
“那個報告……那個報告是我根據公開資料推測的!不算洩密!”
“稿費……稿費怎麼了?我發表文章拿稿費天經地義!”
“推測?”
中年男人眼神一凜,猛地湊近魏文明。
那股壓迫感,讓魏文明幾乎窒息。
“你在報告裡,詳細描述了‘鯤鵬’專案的超導磁流體推進器的理論構架,甚至還標註了你猜測的幾個關鍵頻率。”
“你知不知道,這些資料,如果是真的,能讓敵人的偵測裝置提升多少效率?”
“你知不知道,為了掩蓋這些特徵,我們的工程師熬了多少個通宵?”
魏文明愣住了。
他沒想到對方知道得這麼細。
“我……我那是瞎猜的……我就是想證明那個方案不可行……”
“你為了證明它不可行,就把它告訴外國人?”
中年男人指著那些檔案。
“你為了證明自己是對的,就不惜把刀子遞給敵人?”
“魏文明,你這叫學術討論?你這叫遞投名狀!”
“我沒有!我不是漢奸!”
魏文明崩潰了,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
“我是為了國家好啊!我是怕林舟那個小騙子浪費國家的錢!我是怕咱們走彎路啊!”
“那個專案根本就不可能成!那是偽科學!我是想讓上面警醒!我是忠臣啊!”
他哭得聲嘶力竭。
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在他自己的邏輯閉環裡,他確實是這麼想的。
他覺得眾人皆醉我獨醒。
他覺得西方科學才是真理,凡是西方做不到的,中國肯定做不到。
如果中國說做到了,那肯定是假的。
既然是假的,那揭穿它就是愛國。
中年男人看著痛哭流涕的魏文明。
眼神裡沒有一絲憐憫。
只有深深的厭惡。
還有一絲……可悲。
“為了國家好?”
中年男人站起身,走到窗邊。
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魏老,您知道您一直攻擊的那個專案,現在是甚麼狀態嗎?”
魏文明止住了哭聲。
抽噎著抬起頭。
“什……甚麼狀態?是不是失敗了?是不是炸了?”
他眼裡竟然閃過一絲希冀。
如果失敗了,那他就對了。
那他就是功臣,這些國安的人就得給他道歉。
中年男人轉過身。
揹著光,看不清表情。
但聲音清晰得可怕。
“就在上個月。”
“八月。”
“渤海灣。”
“全系統聯調成功。”
魏文明張大了嘴巴。
“什……甚麼?”
“不僅成功了。”
中年男人走回桌邊,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效能超出預期。”
“超導磁流體推進,靜音航速45節。”
“電磁炮,首發命中400公里外目標。”
“鐳射反導,攔截率百分之百。”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魏文明的天靈蓋上。
砸得他眼冒金星。
砸得他靈魂出竅。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魏文明喃喃自語,眼神渙散。
“美國人還在搞實驗室模型……咱們怎麼可能實戰化……這是假的……你們在騙我……”
“物理學定律不是這樣的……材料學不支援啊……”
“那是你的物理學。”
中年男人冷冷地說道。
“那是你跪在地上看了幾十年的洋人的物理學。”
他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照片。
那是“鯤鵬一號”在海面上破浪前行的遠景圖。
雖然模糊,但那科幻的造型,那沒有螺旋槳尾跡的海面,足以說明一切。
“看看吧。”
“這就是你嘴裡的‘偽科學’。”
“這就是你說的‘大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