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臺裡一片死寂。
只有雷達滴滴答答的聲音。
大家都是內行。
都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現在的飛機，要想飛這麼快，那得把油門杆推斷了，屁股後面噴著十幾米長的火舌，飛個幾分鐘油就幹了，發動機還得報廢。
但這架“玄鳥”，飛了整整十五分鐘。
就像是在高速公路上掛著五檔兜風，輕鬆愜意。
“這要是打起仗來……”
李司令喃喃自語，“咱們的殲-6還在後面爬坡呢，人家已經飛到頭頂上拉完屎回去了。”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混合著狂喜，湧上心頭。
無力是因為差距，狂喜是因為……這玩意兒是咱們自己的！
……
“塔臺，01號請求返航。順便……給首長們耍兩下？”
無線電裡，雷剛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剛喝了兩斤二鍋頭，嗨得不行。
“准許。”李司令抓起話筒，吼了一嗓子，“給老子狠狠地耍！別怕摔！摔了算我的！”
雲層破開。
那個黑色的幽靈又回來了。
這次，它飛得很低，速度也不快。
突然。
飛機猛地抬頭。
不是那種慢慢拉起，而是像被人猛地拽了一把機頭。
整架飛機瞬間豎了起來，垂直於地面！
但它沒有爬升，而是保持著向前的慣性，像一條昂起頭的眼鏡蛇，在空中滑行。
“眼鏡蛇機動！”
一個老專家激動得把假牙都快噴出來了，“這是蘇聯人還在試驗的動作！咱們做出來了！”
還沒完。
飛機在豎立狀態下，突然一個側身旋轉。
像一片枯葉，在風中飄零翻滾。
看著像是失控了，要墜毀了。
李司令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但下一秒。
發動機噴口猛地一轉。
飛機在極小的半徑內，完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掉頭。
赫伯斯特蹬壁！
完全違背了物理直覺。
就像是一輛賽車在高速公路上，原地轉了個圈，然後逆行狂飆。
“這……這不科學……”
那個老專家抱著腦袋，蹲在地上，“氣動力學不是這麼講的……這迎角都超過70度了，早就該失速尾旋了，怎麼還能飛？”
“因為它不靠氣動舵面控制。”
林舟看著空中那個靈活的黑影，眼神裡滿是驕傲，“它靠的是推力向量。只要推力夠大，板磚也能飛出花來。”
……
飛機落地了。
還是垂直降落。
輕盈得像一片羽毛，四個起落架觸地，連點震動都沒有。
艙蓋開啟。
雷剛摘下頭盔，順著梯子爬下來。
他渾身都溼透了，抗荷服上全是汗漬。
但他臉上的表情，像是剛看見了上帝。
李司令不顧警衛阻攔，大步衝了過去。
一把抓住雷剛的肩膀，用力搖晃：“感覺怎麼樣？啊？快說！怎麼樣！”
雷剛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他看著李司令，又看了看旁邊笑眯眯的林舟。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話：
“首長……這飛機……它成精了。”
“啥？”李司令愣了。
“它會思考。”
雷剛指著身後的大傢伙，眼神裡帶著敬畏，“剛才那個‘落葉飄’，我其實操作慢了半拍。要是擱在殲-8上，我現在已經是一堆廢鐵了。”
“但是……它好像知道我想幹甚麼。”
“就在我手抖的那一下，它自己幫我修正了杆量，推力自動補償。”
“它不是我在開，是它帶著我在飛。我只要動個念頭，它就幫我幹了。”
李司令轉過頭，死死盯著林舟。
眼神像是在看個怪物。
“飛控AI。”
林舟聳了聳肩，“基於鴻蒙系統的自適應演算法。它學習了您剛才提到的所有王牌飛行員的運算元據。雷剛是在跟一個擁有五萬小時飛行經驗的‘幽靈’搭檔。”
現場一片寂靜。
風吹過空曠的跑道，捲起幾片枯葉。
良久。
李司令深吸了一口氣。
他走到林舟面前，伸出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緊緊握住了林舟的手。
握得很用力，骨節都在發白。
“林總。”
李司令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懇求，一絲決絕，“這飛機……能給我們空軍也裝備嗎？”
“我知道，這專案是海軍那邊牽頭的，說是要上艦。”
“但是……你也看見了。咱們空軍現在的家底，全是殲-6、殲-7。要是有了這玩意兒……”
老將軍的眼圈紅了。
“要是當年有這玩意兒，我那些老戰友，就不會在朝鮮天上被人追著屁股打了……”
林舟感覺到了老人手掌的顫抖。
那是幾十年憋屈的釋放。
也是對強大的渴望。
他反手握住老將軍的手，微笑著說：
“司令員，鯤鵬要飛得遠，得有落腳的地兒。那是海軍的事。”
“但是，鯤鵬要飛得高，那是空軍的事。”
“這架‘玄鳥’，本來就是為了爭奪制空權生的。”
“艦載型只是第一步。陸基型號，去掉了垂直起降的死重，換更大的油箱，更猛的雷達……圖紙我都在腦子裡畫好了。”
李司令的眼睛猛地亮了。
像兩盞探照燈。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轉頭衝著隨行的參謀吼道：
“都愣著幹甚麼！回去！開會！馬上開會！”
……
當天晚上。
空軍大院，燈火通明。
會議室裡的煙霧濃得能嗆死蚊子。
李司令坐在主位上，把帽子往桌上一拍。
“以前，咱們總說，‘以劣勝優’，那是沒辦法！那是窮得沒辦法！”
“那是拿人命去填！拿飛行員的血去換！”
他指著黑板上那張剛剛畫出來的“玄鳥”草圖。
“從今天起，這頁皇曆翻篇了！”
“咱們也要玩‘以優虐菜’！咱們也要讓別人嚐嚐，被技術碾壓是甚麼滋味！”
參謀長拿著筆，飛快地記錄著。
一份絕密檔案，在這個煙霧繚繞的夜晚誕生了。
檔案編號：空字[1983]001號。
【關於調整未來空戰指導思想及裝備發展的若干決定】
第一條：徹底摒棄“以量取勝”的國土防空模式，確立“攻防兼備、以質碾壓”的新戰略。
第二條：停止對二代機（殲-7改進型）的無效投入，集中資源保障“玄鳥”專案。
第三條：……
李司令簽完字，把鋼筆帽重重地扣上。
“啪”的一聲脆響。
像是給那個舊時代，蓋上了棺材板。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心裡默默唸叨：
“魏文明啊魏文明，你在報紙上罵街的時候，知不知道，天……已經變了。”
八月。渤海灣。
這天兒熱得邪乎。
海風不是吹過來的，是糊在臉上的，帶著股鹹溼的腥味，黏糊糊，讓人透不過氣。
海面上，波浪不大，泛著那種讓人心慌的鐵灰色。
一艘經過特殊改裝的靶船，孤零零地飄在海面上。
這船以前是個運煤的，現在甲板被削平了，上面焊了一堆奇形怪狀的架子。
架子上，頂著三十幾個像是大號探照燈一樣的玩意兒。
這就是主角——“金烏”艦載鐳射防禦系統。
船艙指揮室裡，空調嗡嗡地響，但沒人覺得涼快。
汗珠子順著海軍裝備部趙部長的鬢角往下淌，流進領口裡，癢癢的，他也不敢撓。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雷達螢幕，手裡的搪瓷茶缸子攥得死緊，指節都發白了。
“林總，”趙部長嗓子有點啞，那是上火鬧的，“這可是八個‘蠶寶寶’啊。真能行？”
林舟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居然還拿著個削了一半的蘋果。
他看起來太年輕了，跟這屋裡一幫頭髮花白的老頭格格不入。
“趙叔，您就把心放肚子裡。”林舟把蘋果皮削斷，那一長條紅皮掉進垃圾桶，“這系統要是連幾個亞音速的靶機都搞不定，我就把這蘋果核吞下去。”
趙部長苦笑。
這小子，狂。
但人家有狂的資本。
前幾個月那架“玄鳥”把空軍那幫眼高於頂的傢伙震得現在還沒回過神來，聽說李司令天天做夢都在笑。
現在輪到海軍了。
“蠶寶寶”，那是咱們自己仿製的反艦導彈靶機。
個頭大，飛得低，貼著海面十五米飛，雷達反射面積小，跟個海鷗似的。
關鍵是，這次是八枚。
飽和攻擊。
在這個年代，要是真有八枚反艦導彈同時衝過來，哪怕是美國人的航母編隊，也得尿褲子。
“報告！靶機編隊起飛！”
擴音器裡傳來遠處靶場指揮員的聲音。
“方位120，距離50公里，高度100……下降至15米！速度1.5馬赫！”
趙部長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來了。
雷達螢幕上，八個紅點像是瘋狗一樣，從不同方向包抄過來。
速度極快。
每秒鐘都在逼近。
“進入射程！30公里！”
操作員的聲音帶著顫音。
按照常規操作，這時候艦炮該響了，干擾彈該打了，全船人都該寫遺書了。
但現在，甲板上一片死寂。
沒有炮管轉動的聲音，沒有導彈發射的轟鳴。
只有那三十幾個“探照燈”，悄無聲息地轉了個角度。
就像是一群向日葵，突然把臉轉向了太陽。
“自動攔截模式，啟動。”
林舟咬了一口蘋果，咔嚓一聲，脆響。
這一聲脆響，就像是發令槍。
甲板上，那些“探照燈”的鏡頭裡，突然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紅光。
肉眼幾乎看不見。
沒有科幻電影裡那種“咻咻咻”的聲音。
也沒有五顏六色的光束亂飛。
就是靜悄悄的。
甚至讓人懷疑，這玩意兒是不是壞了？
但是，遠處的海面上，突然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