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
機械臂將一根一米多長、胳膊粗細的鎢合金鋼柱,塞進了炮膛。
沒有發射藥包。
沒有底火。
只有兩根通電的導軌,死死地夾住了這根鋼柱。
“發射!”
林舟吐出兩個字。
李大炮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
他聽了一輩子炮響。
130艦炮開火的時候,那動靜能把人的五臟六腑都震移位。火光能照亮半個海面。
然而。
沒有火光。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撕拉——!!!”
一聲極其怪異、極其刺耳的尖嘯聲,瞬間撕裂了夜空。
就像是上帝手裡拿著一塊巨大的綢布,在這一瞬間猛地撕開。
又像是一條几萬伏的高壓電線,突然短路炸裂。
緊接著。
所有人都看到了終生難忘的一幕。
一道藍白色的光。
不,那不是光。
那是一條筆直的、耀眼的、彷彿要把黑夜劈成兩半的閃電!
從炮口噴薄而出,瞬間刺入黑暗的深處。
那是彈丸高速摩擦空氣,將空氣電離成等離子體後留下的尾跡。
太快了。
快到人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視網膜上只留下了一道殘影。
“這……”
李大炮張大了嘴,捂著耳朵的手僵在半空。
“這就……完了?”
沒有硝煙。
沒有漫天火光。
只有那道久久不散的藍色尾跡,像是一道傷疤,掛在夜空裡。
“初速3000米每秒!”
“雷達跟蹤正常!”
“彈道穩定!”
技術員的彙報聲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
3000米每秒。
這是甚麼概念?
音速的9倍。
傳統的火炮,初速能幹到900米每秒就算優秀了。
這是三個倍率的碾壓。
“這就打出去了?”
老趙端著茶杯,一臉懵逼,“我剛才眨了下眼,啥也沒看見啊。”
“我也沒看見。”老孫揉了揉眼睛,“就看見一道藍光,跟鬼火似的。”
“別急。”
林舟看著手錶,“讓子彈飛一會兒。”
150公里。
哪怕是3000米每秒的初速,算上空氣阻力的減速,也需要幾十秒的時間。
這幾十秒,是死寂的。
指揮室裡,只有雷達螢幕上的光點在飛速移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大炮也不坐著了,站起來湊到螢幕跟前,鼻子都要貼上去了。
“能打中嗎?這麼遠,風一吹不就歪了?”他嘟囔著。
“到了。”
林舟輕聲說道。
話音剛落。
前方的觀察船傳來了實時畫面。
那是紅外攝像機拍攝的影像。
黑白畫面裡,那艘孤獨的053靶艦,正隨著海浪微微起伏。
突然。
毫無徵兆地。
艦體猛地一震。
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地推了一把。
沒有爆炸的火球。
但是,艦體中部,水線以上的位置,瞬間爆出一團巨大的煙塵和碎片。
那是金屬碎片。
是被巨大的動能硬生生撞碎的鋼鐵粉末。
“打中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
“快!彙報情況!”
李大炮一把搶過麥克風,吼道,“怎麼樣?掉漆了嗎?砸多大個坑?”
在他想來,一根實心鐵棍子,飛了一百多公里,也就是把鋼板砸個凹陷,撐死砸個窟窿。
對講機那頭,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只有海浪聲。
“喂?喂?說話啊!啞巴了?”李大炮急了。
過了好幾秒,觀察船上的觀察員聲音才傳過來。
聲音裡帶著顫抖,像是見了鬼。
“報……報告首長。”
“靶艦……被……被貫穿了!”
“啥?”
李大炮愣住了,“貫穿?你是說打透了?”
“是……是從左舷進,右舷出……打了個對穿!”
觀察員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不可思議的驚恐,“而且……而且……”
“而且甚麼!別吞吞吐吐的!”
“入口直徑大約30厘米,是個整齊的圓洞。”
“但是出口……”
觀察員嚥了口唾沫,“出口直徑……有一米二!”
“整個右舷的鋼板,像是被炸開了一樣,外翻出來,那是撕裂傷!”
指揮室裡一片死寂。
一米二的出口?
一根胳膊粗的棍子,進去是個眼兒,出來是個盆?
“那根鋼柱呢?”老孫急切地問,“留在船裡了?”
“沒……”
觀察員的聲音聽起來都要哭了,“它穿透艦體之後,又飛出去幾公里……掉海里了。入水的時候激起的水柱有十幾米高……動能……動能好像根本沒怎麼減……”
“咣噹!”
一聲脆響。
李大炮手裡的搪瓷茶缸掉在了地上。
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茶葉沫子濺到了他的布鞋上。
但他完全沒反應。
他猛地站直了身子,眼珠子瞪得溜圓,死死盯著林舟。
“你……你說那是實心彈?”
“是。”林舟點頭。
“沒裝炸藥?”
“沒裝。”
“就靠撞?”
“就靠撞。”
李大炮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他打了一輩子炮,知道穿甲彈厲害,但沒見過這麼厲害的。
把一艘軍艦,像穿糖葫蘆一樣打個對穿?
而且出口比入口大那麼多?
這不科學啊!
“這是流體力學效應。”
林舟看著幾位目瞪口呆的老將軍,耐心地解釋道,“當速度超過一定界限,鋼鐵在彈丸面前,就跟豆腐差不多。撞擊瞬間產生的巨大動能,會轉化為熱能和衝擊波。那一瞬間,鋼板不是被‘刺破’的,是被‘衝開’的。就像你往水裡扔石頭,濺起的水花。”
他頓了頓,指了指螢幕上那個悽慘的大洞。
“那個出口,就是被動能‘濺’開的鋼鐵浪花。”
老孫倒吸一口涼氣。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恐怖的創口。
這要是打在人身上……不,別說人,就是打在坦克上,坦克也得變成零件。
“這……這要是換成高爆彈頭……”
老孫喃喃自語,“裡面裝上高能炸藥,鑽進去再炸……”
他不敢想了。
那一瞬間的畫面太美,美得讓他頭皮發麻。
林舟笑了笑,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吃了甚麼。
“不需要高爆彈。”
“就這種實心彈,一枚,只要命中輪機艙或者彈藥庫。”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晃了晃。
“萬噸級的大驅,瞬間失去戰鬥力。”
“動力系統會被徹底絞碎,龍骨可能會變形。如果是彈藥庫,那就是殉爆,直接送它上天。”
李大炮深吸了一口氣,彎腰撿起地上的茶缸,也不管髒不髒,用袖子擦了擦。
他的手在抖。
不是嚇的。
是激動的。
作為玩了一輩子火力的行家,他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了。
射程150公里。
初速3000米。
一發入魂。
這意味著,在視距之外,甚至在對方雷達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死神就已經敲門了。
“那……”
一直沒說話的老趙,突然顫巍巍地問了一句。
“如果是……航母呢?”
這兩個字一出。
屋裡的空氣彷彿又凝固了幾分。
航母。
那個大洋彼岸的巨無霸。
那個讓所有中國軍人魂牽夢繞、又恨得牙癢癢的龐然大物。
那個號稱“移動國土”、不可戰勝的海上堡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舟臉上。
等待著他的判決。
林舟轉過身,背對著螢幕。
身後的藍光映照著他的側臉,讓他看起來有些冷峻。
他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走到海圖桌前,手指在那個代表航母的模型上輕輕點了點。
“航母也是鋼做的。”
林舟淡淡地說。
“只要它是鋼做的,在絕對的速度和動能面前,就跟紙糊的沒區別。”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
“命中水線,進水傾覆。”
“命中甲板,打穿機庫,引爆燃油和彈藥。”
“命中島式上層建築,指揮系統癱瘓。”
他豎起一根手指,再次重複了那個詞:
“一發入魂。”
李大炮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血壓上來了。
真的上來了。
他一把抓住林舟的肩膀,力氣大得像是要捏碎林舟的骨頭。
“好小子!好小子!”
他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最後,千言萬語匯成了一句粗口:
“真他孃的帶勁!”
……
當晚。
一份絕密報告,透過加密專線,直達京都最高層。
報告沒有花哨的封面,只有幾頁薄薄的紙。
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標題:《鯤鵬主武器系統首次實彈測試結果》
報告裡附帶了幾張照片。
那是053靶艦那個恐怖的出口創傷。
那是被撕裂的鋼鐵。
那是舊時代海軍噩夢的開始。
在報告的最後,結論部分。
林舟親自執筆,寫下了一段話。
這段話,後來被印在了海軍教科書的扉頁上,成為了一個時代的註腳。
他沒有用任何謙虛的詞彙。
也沒有留任何餘地。
筆鋒如刀,字字見血:
“測試表明,‘雷神之錘’電磁軌道炮系統,效能完全達到甚至超過設計指標。”
“其毀傷效能,已超越傳統火炮與反艦導彈的物理極限。”
“在此武器系統面前,現有的海軍裝甲防禦體系,無論厚度,無論材質,皆如薄紙。”
“結論:傳統海軍裝甲防禦理論,已宣告過時。”
一九八二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
北風捲著枯葉,在四九城的衚衕裡亂竄,吹得窗戶紙嘩啦啦響。
魏文明坐在辦公室裡,手裡捧著個掉了瓷的茶缸子,手背上青筋暴起。屋裡的暖氣片也就是溫乎,跟死人的臉差不多。但他覺得冷不是因為天兒,是因為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