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
螢幕上,趙工的身影出現在巨大的滑軌輪子旁邊。
他拿著一把大錘,在那兒敲敲打打。
寒風吹著他的白頭髮。
他趴在地上,耳朵貼著鐵軌,聽聲音。
“咣!咣!”
錘擊聲透過麥克風傳回指揮中心。
每一聲,都敲在大家心坎上。
“好了!”
對講機裡傳來趙工喘著粗氣的聲音。
“有個鐵渣子卡住了,清理了。繼續!”
林舟鬆了一口氣。
“繼續。”
液壓機再次轟鳴。
最後的十厘米。
五厘米。
一厘米。
三個龐然大物,終於緊緊地貼在了一起。
介面處,嚴絲合縫。
……
5:42。
東方的天空,露出了一抹魚肚白。
最緊張的時刻到了。
驗算。
幾十個鐳射感測器,對著介面處掃描。
幾百個測量點,資料匯聚到中央電腦。
那臺老式的計算機,“咯吱咯吱”地讀著磁帶,運算速度慢得讓人想砸了它。
一分鐘。
兩分鐘。
這大概是所有人這輩子最漫長的兩分鐘。
突然。
指揮中心的大螢幕上。
原本紅色的一個個光點,開始變色。
第一個,綠了。
第二個,綠了。
一片一片的綠色,像春天的草地,在螢幕上蔓延開來。
直到最後一個點,也變成了翠綠色。
全綠!
資料跳了出來:
最大誤差:1.7毫米。
平均誤差:0.8毫米。
1.7毫米!
小於2毫米的標準!
這簡直是奇蹟!
這是用手錘和千斤頂,在幾萬噸的鋼鐵上創造的奇蹟!
林舟看著那個數字,眨了眨眼。
酸澀的眼睛裡,好像進了沙子。
他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旁邊的播音員,是個小姑娘。
她激動得嗓子都劈了。
抓起話筒,帶著哭腔,對著全廠廣播:
“報告全體!報告全體!”
“龍骨合攏——成功!”
“重複一遍,合攏成功!誤差1.7毫米!”
這一聲喊,像是往滾油鍋裡潑了一瓢水。
“轟!”
整個船塢炸了。
真的炸了。
三千頂安全帽,像黃色的雨點一樣被拋向天空。
歡呼聲?
不,那是海嘯。
是壓抑了一整夜,壓抑了十一個月,甚至壓抑了幾十年的情緒釋放。
“成了!成了!”
“老子造出來了!”
“牛逼!咱們牛逼!”
工人們抱在一起。
也不管認識不認識,也不管身上髒不髒。
滿臉油汙的鉚工,抱著戴眼鏡的技術員,又蹦又跳。
有人在哭,嚎啕大哭。
有人在笑,笑得岔了氣。
有人跪在地上,狠狠地親吻那冰冷的水泥地。
這不僅僅是一個船殼子。
這是他們的命。
這是他們挺直腰桿的脊樑骨。
老趙工坐在滑軌旁邊,手裡還攥著那把大錘。
他看著周圍瘋了一樣的人群,咧開嘴,露出一口煙燻的大黃牙。
他想站起來,但腿麻了。
索性就坐在那兒,從兜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大前門”,點上一根。
手抖得厲害,點了三次才點著。
深吸一口,嗆得直咳嗽,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往下流。
“真好啊……”他嘟囔著,“真他孃的好。”
指揮中心裡。
那幫老專家也沒好到哪去。
平時嚴肅得像閻王爺一樣的周主任,此刻正抓著林舟的手,死命地搖。
搖得林舟胳膊都要脫臼了。
“小林!小林啊!”
周主任語無倫次,“咱們做到了!咱們真的做到了!”
“這下看誰還敢說咱們不行!”
“看誰還敢說咱們是土包子!”
林舟任由他搖著。
他看著窗外。
天亮了。
晨曦灑在巨大的艦體上。
那鋼鐵的巨獸,在朝陽下泛著冷冽而威嚴的光澤。
流線型的艦身,巍峨的艦島,那是隻存在於科幻畫報裡的東西。
現在,它就在那兒。
實實在在的。
它不再是圖紙上的線條。
不再是腦子裡的幻想。
它是鋼鐵,是力量,是國家意志的具象化。
喧囂聲中,林舟顯得異常安靜。
他轉過身,看著螢幕上那個完整的、巨大的艦體輪廓。
那是“鯤鵬”的雛形。
雖然還只是個殼子。
裡面還是空的。
沒有神經,沒有血液,沒有心臟。
但他彷彿已經聽到了引擎的轟鳴,聽到了戰機起飛的呼嘯。
他伸出手,手指輕輕觸碰著冰冷的螢幕。
像是撫摸一個新生的嬰兒。
周圍的歡呼聲漸漸遠去。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這艘船。
林舟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容。
那笑容裡,有疲憊,有欣慰,更有無盡的野心。
他輕聲說:
“骨架有了,該長肉了。”
八月。
渤海灣變成了個大蒸籠。
太陽毒得像要把海水煮沸,空氣裡全是鹹腥味和悶熱的水汽。知了在樹上扯著嗓子喊救命,喊得人心煩意亂。
船塢裡,那艘鉅艦已經變了樣。
幾個月前還是個紅通通的鋼鐵骨架,現在,皮肉長齊了。深灰色的防鏽漆刷上去,一股子肅殺氣撲面而來。腳手架拆了一大半,露出了猙獰的線條。
特別是甲板上那四個大傢伙。
“這玩意兒……真能行?”
說話的是個老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綠半袖,肩膀上扛著兩顆金星。他叫老李,大家都喊他“李大炮”。打了一輩子仗,玩了一輩子火炮,從迫擊炮玩到加農炮,閉著眼都能聞出火藥味兒。
此刻,他正眯著眼,盯著艦首甲板上那兩座怪模怪樣的炮塔。
這炮,長得太怪了。
沒有圓滾滾的炮管,也沒有複雜的制退器。
就是個方方正正的盒子,前面伸出來兩根長長的、扁平的導軌,外面包著整流罩,看著像兩根特大號的筷子。
既不威武,也不霸氣。
跟旁邊那幾門傳統的近防炮比起來,簡直像個沒完工的半成品。
“李老,您別看它長得素淨。”
林舟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風。他穿著件白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全是汗漬。
“這叫‘深藏不露’。”
“拉倒吧。”
李大炮哼了一聲,從兜裡掏出一盒壓扁了的“大前門”,想點,看了看周圍全是“嚴禁煙火”的牌子,又悻悻地塞了回去。
“沒膛線,沒藥室,連個炮栓都沒有。你跟我說這能打仗?還要打一百五十公里?”
李大炮指著遠處海面,“咱們現役的驅逐艦,主炮撐死打個二十幾公里。你這一下子翻了六七倍?還要用電打?咋的,你打算用電死魚啊?”
旁邊幾個陪同的軍委觀察員都笑了。
笑聲裡帶著善意,但也帶著懷疑。
這年頭,大家信奉的是口徑即正義,射程即真理。但前提是,得是火藥推出去的真理。
用電?
手電筒大家都見過,電風扇也見過。
用電把一坨鐵疙瘩扔出一百多公里?
那是《西遊記》裡的雷公才幹的事兒。
“是不是吹牛,今晚就知道了。”
林舟也不惱,笑眯眯地擰開軍用水壺喝了一口,“今晚咱們吃頓好的,晚上看戲。”
……
夜裡十點。
海風稍微涼快了一點,但蚊子多了起來。
渤海灣深處,一片漆黑。
為了這次測試,上面下了死命令,劃了一片巨大的禁航區。漁船、商船,統統清空。
連天上的航線都繞了道。
一艘退役的053型護衛艦,被拖船拖到了預定海域。
這老傢伙,服役了快三十年,艦體鏽跡斑斑,雷達拆了,炮拆了,就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靜靜地漂在海上,等待著最後的命運。
它是今晚的靶子。
距離:150公里。
鯤鵬號的指揮室裡,氣氛凝固得像膠水。
這裡沒有空調,只有幾臺大功率風扇呼呼地吹著。
李大炮坐在特意搬來的太師椅上,手裡捏著那個搪瓷茶缸,指節有點發白。
他旁邊,還有兩個老將軍。
一個是搞後勤的老趙,一個是搞海軍裝備的老孫。
三尊大佛,今晚就是來當判官的。
“報告!雷達鎖定目標!”
火控官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螢幕上,一個綠色的光點在閃爍。
那是150公里外的老053。
“距離修正完畢!”
“氣象資料匯入完畢!”
“彈道解算完畢!”
林舟站在指揮台上,神色平靜。
他沒看螢幕,而是透過舷窗,看著甲板上那座巨大的炮塔。
夜色中,炮塔像是一頭蹲伏的巨獸。
“準備供電。”
林舟下令。
這一聲令下,整艘船彷彿活了過來。
不是那種機械的震動。
而是一種……低頻的嗡鳴。
像是某種巨大的心臟在跳動。
那是位於船體深處的聚變反應堆,正在從常規輸出模式,切換到脈衝爆發模式。
巨大的能量,順著粗大的超導電纜,瘋狂地湧向炮塔下方的電容組。
“滋——滋——”
聲音變了。
像是有無數只蜜蜂在耳邊飛。
那是高壓電容充電的聲音。
空氣裡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李大炮覺得胳膊上的汗毛孔在發炸,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臂,“這動靜……怎麼聽著瘮得慌?”
“電壓過載120%!”
“充能90%!”
“充能100%!”
操作員的聲音都在抖。
這可是幾百兆焦耳的能量啊。
要是炸了,這艘船連帶這一船人,瞬間就能變成灰。
“一號炮,單發試射。”
林舟的聲音依舊穩得不像話,“裝填訓練彈。實心鋼柱。”
“實心?”
老孫愣了一下,“不裝炸藥?那打過去有個屁用?砸個坑?”
林舟沒解釋,只是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邊:“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