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文明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利。
“等造出來一堆廢鐵,那就是證據!”
“等那天上的‘鯤鵬’掉下來,砸死人,那就是證據!”
“等到時候幾百億打了水漂,國家財政赤字,老百姓罵孃的時候,那就是證據!”
他指著徐老的背影,手指頭都在哆嗦。
“到時候,我看誰負責?!”
“誰負得起這個責?!”
徐老沒回頭。
只是擺了擺手,像是趕蒼蠅一樣。
魏文明轉身就走。
腳步沉重,像是踩著棉花,又像是踩著地雷。
……
回到活動中心。
周主任他們還在等著。
看見魏文明黑著臉進來,大家心裡就涼了半截。
“老魏,咋樣?”
“徐老怎麼說?”
“是不是要上書中央?”
魏文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公文包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砰”的一聲。
茶缸裡的水都震了出來。
“他們……都瘋了。”
魏文明喘著粗氣,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
“徐老也被洗腦了。”
“他們都信那個林舟。”
“他們都覺得那是神仙,能點石成金。”
“沒人信我們。”
“沒人信真理。”
周主任有些慌了。
“那……那咱們怎麼辦?要不……算了?”
“算了?”
魏文明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周主任。
那眼神,像是一頭受傷的狼。
“怎麼能算了?”
“要是我們也算了,這個國家就真完了!”
“現在,全中國,只有咱們幾個人是清醒的。”
“只有咱們知道,前面是懸崖,是火坑!”
他從懷裡掏出那份被揉皺的報告,一點一點地撫平。
動作輕柔,像是在撫摸自己的孩子。
但他的表情,卻猙獰得可怕。
“他們不聽,我們就喊。”
“他們不看,我們就貼。”
“我要把這份報告,寄給所有的老帥,所有的委員。”
“我就不信,這天下還沒個說理的地方!”
魏文明咬著後槽牙,腮幫子鼓起一塊硬肉。
“我們必須堅持發聲。”
“這不為了名,不為了利。”
“這是對國家的責任!”
“哪怕最後被千夫所指,哪怕被當成瘋子。”
“我也要當那個吹哨的人!”
“等將來證明我是對的……”
“我要讓林舟那個小崽子,跪在人民面前謝罪!”
昏暗的活動中心裡。
魏文明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了肉裡。
他覺得自己很悲壯。
但他不知道,在歷史的滾滾車輪面前。
他這所謂的“悲壯”,不過是一隻螳螂,在對著一輛正在加速的重型坦克,揮舞著那可笑的雙臂。
三月的渤海灣,風硬得像刀子。
刮在臉上,生疼。
但這風吹不散今晚的熱度。
渤海基地,一號幹船塢。
這地方大得嚇人。站在船塢邊往下看,人跟螞蟻似的。
今晚,這隻“大碗”裡,要盛餃子了。
探照燈把黑夜燒出了個窟窿。
幾百盞高功率大燈全開,把船塢照得如同白晝。光柱裡,塵土飛揚,那是工業的煙火氣。
三千人。
整整三千號人,圍在船塢邊上,或者蹲在腳手架上,或者守在控制檯前。
沒人說話,沒人亂動。
只有海浪拍打防波堤的轟鳴聲,還有遠處發電機組沉悶的低吼。
這十一個月,大家都脫了一層皮。
四十八個分段模組,那是四十八座小山。
從南邊的江南廠,到北邊的大連廠,再到腳下的渤海廠。
全國的鋼鐵精華,都在這兒了。
今晚,是“大考”。
龍骨合攏。
說白了,就是把這大傢伙的腦袋、肚子和屁股,拼在一起。
拼好了,它是條龍。
拼不好,那就是堆廢鐵。
……
指揮中心。
這其實就是個臨時搭建的二層水泥房,窗戶上糊著報紙擋光,屋裡煙霧繚繞。
那是劣質菸草的味道,嗆人,但提神。
幾十個老專家,頭髮花白,眼珠子通紅,死死盯著面前那一排排笨重的映象管監視器。
螢幕閃爍,綠色的字元跳動,像是一群不安分的蝌蚪。
林舟坐在正中間。
他沒抽菸,手裡捧著個搪瓷缸子,裡面是白開水。
他太年輕了。
在一群五六十歲的老頭堆裡,他嫩得像根蔥。
但他坐那兒,就是定海神針。
牆上的掛鐘,分針跳了一下。
“咔噠”。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屋裡,像是一聲槍響。
。
林舟放下茶缸,拿起手邊的麥克風。
這麥克風上纏著黑膠布,一看就有些年頭了。
他沒清嗓子,也沒說廢話。
“開始。”
兩個字。
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塊。
外面的廣播大喇叭裡,電流聲滋啦響了一下,隨後傳出排程員嘶啞的吼聲:
“各單位注意!”
“進塢!”
海面上,汽笛長鳴。
“嗚——”
聲音蒼涼,穿透了夜空,一直傳到幾十裡外的家屬院。
先動的是“腦袋”。
那是江南廠造的艦首模組。
一百二十米長。
這玩意兒在海上漂了半個月,像座移動的島。
此刻,四艘大馬力拖輪,像四隻忠誠的牧羊犬,頂著這頭巨獸,一點一點往船塢口推。
“左舵三!慢!慢!”
“帶纜!把那根鋼纜繃直了!別讓它晃!”
對講機裡,現場指揮老張的聲音都在抖。
能不抖嗎?
這鐵疙瘩幾萬噸重,慣性大得嚇人。稍微碰一下船塢壁,那就是幾千萬的損失,搞不好還得死人。
水面上,浪花翻湧。
巨大的艦首,遮住了半邊天。
那黑壓壓的陰影投射下來,壓迫感十足。
工人們屏住呼吸,手裡的扳手攥出了汗。
“穩住……穩住……”
老張趴在欄杆上,眼珠子瞪得像銅鈴。
他幹了一輩子船,下水的船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這麼大的傢伙,頭一回。
艦首緩緩滑入幹船塢。
那一刻,彷彿時間都凝固了。
只有絞車鋼纜繃緊時發出的“崩崩”聲,聽得人牙酸。
緊接著,是“肚子”。
大連廠造的中段模組。
一百四十米。
最重,最寬,最難搞。
裡面塞滿了反應堆的基座、複雜的管線,那都是“內臟”。
最後是“屁股”。
渤海廠自產的艦尾。
一百二十米。
這三段大傢伙,就像三個失散多年的兄弟,今晚要在渤海灣團圓。
……
凌晨3:17。
最難的一步來了。
定位。
幹船塢裡的水已經抽乾了一半。
三個巨型模組,像三座大樓,趴在特製的滑軌車上。
它們之間,隔著幾米的距離。
現在的任務,是讓它們“親”上。
這可不是兩塊積木拼在一起那麼簡單。
這是幾萬噸的鋼鐵。
精度要求:對接誤差小於2毫米。
2毫米是甚麼概念?
一枚硬幣的厚度。
在幾百米的長度上,控制一枚硬幣的誤差。
這聽起來像是在講笑話。
但沒人笑。
指揮中心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一位老專家摘下眼鏡,擦了擦汗,手有點哆嗦。
“林總,風速有點大。”
“側風,四級。”
“對鐳射校準有影響。”
林舟看了一眼螢幕上的資料。
風速曲線確實在跳。
“不管風。”
林舟的聲音很平,“用地面的液壓千斤頂找平。相信老工人的手藝。”
他轉頭看向另一個螢幕。
那裡顯示的是船塢底部的畫面。
幾十個老師傅,穿著厚棉襖,趴在冰冷的地上,手裡拿著千分尺,眼睛貼著水平儀。
他們是真正的“人肉感測器”。
在這個計算機還不夠發達的年代,他們就是精度。
“各組彙報資料。”林舟對著麥克風說。
“艦首組,X軸偏離5毫米,正在修正。”
“艦中組,Y軸偏離3毫米,正在修正。”
“艦尾組,一切正常。”
“調整。”
林舟下令。
船塢底下,液壓千斤頂開始工作。
“嗡——”
低沉的轟鳴聲響起。
那是力量的聲音。
幾百臺千斤頂,同時發力。
它們託舉著幾萬噸的鋼鐵,進行著微米級的挪動。
“慢點!慢點!你是推磨還是推船啊!”
底下傳來班長的罵聲。
“往左兩絲!多了!回一點!回一點!”
這活兒,比繡花還細。
鋼鐵這東西,看著硬,其實也有脾氣。
熱脹冷縮。
晚上的溫度低,鋼材會收縮。
等到太陽出來,溫度一高,又會膨脹。
所以,必須在天亮之前,搞定一切。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想上廁所,憋著。
有人想喝水,忍著。
連咳嗽都不敢大聲,生怕一口氣吹歪了那幾萬噸的鐵。
4:30。
距離還有最後十厘米。
這時候,肉眼已經看不出縫隙了。
但在儀器上,那是一道鴻溝。
“停!”
林舟突然喊了一聲。
所有人嚇了一跳。
“怎麼了?”旁邊的周主任緊張地問。
“資料不對。”
林舟指著螢幕上的一個紅點。
“中段右舷,有個應力集中點。可能是滑軌有點卡。”
如果不解決,硬推過去,介面就會變形。
哪怕只變形一毫米,這船以後就是個殘廢。
高速航行的時候,這一毫米的誤差,能把船體撕裂。
“我去看看。”
一個穿著油汙工裝的老頭站了起來。
他是總工,姓趙。
六十多了,腿腳不好。
“趙工,您別去,讓年輕人去。”
“他們懂個屁!”
趙工罵了一句,戴上安全帽,抓起手電筒就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