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紙。
展開。
那是他手繪的一張對比圖。
很簡單,很直觀。
左邊,是美式的航母戰鬥群。
右邊,是一艘孤獨的“鯤鵬”。
“首長,咱們算筆賬。”
林舟指著左邊。
“美國人的尼米茲級航母戰鬥群。”
“1艘航母,4艘驅逐艦,2艘潛艇,1艘補給艦。”
“再加上艦載機,加上人員培訓,加上全壽命週期的維護。”
“按照現在的幣值折算,這一套下來,總造價超過280億美元。”
“摺合人民幣,那是560億。”
“而且,這還是保守估計。”
林舟的手指移向右邊。
“1艘‘鯤鵬’。”
“造價120億人民幣。”
“它不需要護航編隊,因為它跑得比誰都快。”
“它不需要專門的防空艦,因為它自帶電磁炮和垂髮系統。”
“它不需要反潛艦,因為它飛在天上,潛艇的魚雷打不到它。”
“它自己就是一個編隊。”
“它自己就是一個軍團。”
林舟抬起頭,直視老元帥的眼睛。
“560億,對120億。”
“五分之一的成本。”
“但是,我們能換來更快的速度,更強的突防,更狠的打擊。”
“這筆賬,怎麼算都划算。”
老元帥看著那張圖。
看了很久。
他的呼吸慢慢變得粗重起來。
560億……
那是壓在中國軍人心頭的一座大山。
那是讓人絕望的差距。
現在,有人告訴他,只要花五分之一的錢,就能造出一把能把這座大山劈開的斧子。
“呼——”
老元帥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中積壓了幾十年的悶氣都吐出來。
他緩緩站起身。
身後的椅子被推開。
他走到林舟面前。
老人比林舟矮半個頭,但此刻,他的身形卻顯得無比高大。
“如果……”
老元帥的聲音有些沙啞。
“如果你說的這些技術,都是真的……”
“如果你真的能把這東西造出來……”
他伸出一隻手,重重地拍在林舟的肩膀上。
那力道,大得讓林舟的骨頭都在響。
“你需要甚麼?”
“只要國家有的,只要我能調動的。”
“人,錢,地,權。”
“你儘管開口。”
林舟看著老人的眼睛。
那裡面燃燒著一團火。
一團想要復興,想要強大,想要不再受人欺負的火。
林舟挺直了腰桿。
他豎起三根手指。
聲音不大,但字字鏗鏘。
“首長,我不要錢,錢我會自己想辦法搞一部分,國家給個啟動資金就行。”
“我也不要官。”
“我只要三樣東西。”
“第一,”林舟收起一根手指,“最高密級。”
“‘鯤鵬’計劃,必須列為國家最高絕密。除了在座的各位,和核心研發團隊,任何人不得知曉。哪怕是天王老子來問,也是無可奉告。”
“第二,”他又收起一根手指,“跨部門協調權。”
“我要一把尚方寶劍。不管是冶金部、化工部,還是機械部、電子部。只要‘鯤鵬’需要,我指哪,他們就得打哪。誰敢推諉扯皮,誰敢卡脖子,我有權先斬後奏。”
“第三,”林舟收起最後一根手指,握成了一個拳頭。
“五年。”
“給我五年時間。”
“這五年裡,不許有人來查賬,不許有人來指手畫腳,不許有人問我進度為甚麼這麼慢,或者為甚麼這麼快。”
“五年不干擾。”
“五年之後。”
“我還給國家一支無敵的艦隊。”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老元帥。
這三個條件,太苛刻了。
尤其是“跨部門協調權”和“五年不干擾”。
這等於是把半個國家的工業指揮棒,交到了一個年輕人手裡。
這等於是給了他一張五年的空白支票。
老元帥盯著林舟。
一秒。
兩秒。
三秒。
突然,老元帥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股子豪氣干雲的決絕。
“好!”
他猛地一揮手。
“你要瘋,老子就陪你瘋一把!”
“這三樣,我都給你!”
“不僅給你,我還給你加一樣!”
老元帥轉過身,指著滿屋子的將軍。
“從今天起,我們這把老骨頭,就是你的後勤部長!”
“天塌下來,我們給你頂著!”
“你只管往前衝!”
“給老子把那條大魚,弄上天!”
二月十四日。
這日子在西方叫情人節,但在那一年的北京,這一天冷得像鐵。
北風捲著哨子,把枯樹枝抽得啪啪響。
一份檔案,在這個清晨,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機要局。
沒有警車開道,沒有紅旗招展。
只有一個穿著舊軍大衣的通訊員,騎著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槓,懷裡揣著那個牛皮紙袋,蹬得飛快。
紙袋角上,蓋著兩個紅得發紫的大字:絕密。
旁邊還有兩個更小的字,用黑體加粗:核心。
這兩個字,把接檔案的人手都燙哆嗦了。
以前搞那個大炮仗(原子彈)的時候,密級也就是“絕密”。
“核心”是甚麼意思?
意思是,這檔案裡的每一個標點符號,都關乎國運。
意思是,看過這檔案的人,哪怕做夢說夢話漏了一個字,那都是天大的事。
檔案送到了海軍大院的一間不起眼的辦公室。
劉震山正捧著個搪瓷缸子喝棒子麵粥,鹹菜條剛夾起來。
通訊員進來,敬禮,交件,簽字,走人。
動作利索得像個機器人。
劉震山擦了擦手,拆開封條。
封條撕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像裂帛。
他抽出裡面的紙。
抬頭只有一行字:
關於啟動“愚公”戰略工程的決定
“愚公……”
劉震山嚼著這兩個字,嘴裡的鹹菜突然沒了味兒。
這名字起得絕。
誰起的?不用問,肯定是上面那位老帥。
移山。
這是要移走壓在中國海防頭上的那座大山啊。
他往下看。
工程代號:愚公
總指揮:林舟
副指揮:劉震山(海軍)、趙鐵鋼(工業)、宋振華(協調)
劉震山的手指頭在“林舟”兩個字上停住了。
二十出頭。
總指揮。
這要是傳出去,哪怕是自家兄弟單位,估計也得炸鍋。
這不合規矩。
但這檔案本身,就是打破規矩。
再往下看,劉震山的瞳孔縮了一下。
目標:五年內建成鯤鵬一號驗證船。
五年。
這哪是造船,這是要命。
當年搞核潛艇,那是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現在,連朝夕都不爭了,直接爭分奪秒。
……
同一時間,工業部的一個會議室裡。
趙鐵鋼把桌子拍得震天響。
“要人?給!”
“要鋼?給!”
“要地?給!”
他是個大嗓門,以前在坦克廠當廠長,脾氣比坦克還硬。
現在,他看著手裡的調令,眼圈卻紅了。
他對面坐著幾個司長,一個個愁眉苦臉。
“老趙,這可是要把咱們的家底兒掏空啊。”
一個戴眼鏡的司長摘下眼鏡,哈了口氣擦著,“航空那邊,運十的團隊剛散了一半,現在又要抽調骨幹,這……”
“抽!”
趙鐵鋼把菸屁股狠狠按進菸灰缸裡,火星子亂濺。
“別說骨幹,就是把老子的骨髓抽出來,只要能搞成,也值!”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你們不知道這玩意兒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咱們以後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過日子。”
“意味著咱們的腰桿子,能再直起三寸!”
……
調令像雪花一樣飛向全國各地。
不是那種輕飄飄的雪花,是帶著冰碴子的暴風雪。
西北,某核工業基地。
戈壁灘上的風,吹得人臉皮生疼。
“燭龍計劃”的實驗室裡,一群穿著白大褂的人正在做實驗。
門被推開了。
基地的政委走了進來,臉色嚴肅。
“停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點到名字的,收拾東西,半小時後集合。”
“去哪?”有人問。
“不該問的別問。”政委的臉板得像塊磚,“這是命令。”
李默把手裡的試管小心翼翼地放回架子上。
他是搞反應堆冷卻系統的,這一行裡的頂尖高手。
名字被點到了。
他沒有廢話,轉身回宿舍。
行李很簡單。
幾件換洗衣服,一摞書,還有一張全家福。
臨走前,他看了一眼那個還沒做完的實驗臺。
那是他心血熬了三年的專案。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專案跟他沒關係了。
他要去的地方,比這更重要。
雖然他根本不知道那是哪。
東北,某飛機制造廠。
車間裡,巨大的機床轟鳴著。
王大拿正趴在一架殲擊機的肚皮底下擰螺絲。
他是八級鉗工,手上的繭子比腳後跟還厚。
車間主任跑過來,滿頭大汗。
“大拿!快出來!”
“咋了?著火了?”王大拿鑽出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油。
“收拾東西,出差。”
“去哪出差?我這活兒還沒幹完呢。”
“別管活兒了,上面點名要你。說是去海邊,吃海鮮去!”
主任笑著,眼裡卻帶著淚花。
他知道,這一去,可能又是幾年見不著面。
王大拿愣了一下,把扳手往兜裡一揣。
“中!只要管飯,去哪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