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院士的茶缸蓋子還在地上躺著,沒人去撿。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像是被磁鐵吸住了,死死盯著林舟,還有他手邊那份關於“燭龍”的檔案。
林舟沒給他們喘息的時間。
他站起身,走到那塊黑板前。
黑板上還留著剛才陳院士畫的受力分析圖,那是用來證明“鯤鵬”必死無疑的證據。
林舟拿起黑板擦。
“刷、刷、刷”。
粉筆灰飛揚起來,在透過窗戶的陽光裡亂舞。
陳院士的“心血”,幾下就被擦了個乾乾淨淨。
林舟也沒回頭,就在那片白茫茫的粉筆灰裡,拿起一支新粉筆。
“啪”的一聲,掰斷半截。
他喜歡用短粉筆,力道足,寫字狠。
“各位覺得這是科幻。”
林舟的手在黑板上重重一點,留下一個白點。
“是因為你們把‘鯤鵬’當成了一個孤立的型號在看。”
“但在我的棋盤上,它只是一個結果。”
他在黑板最下方,畫了一條粗粗的橫線。
力透黑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這是根基。”
他在橫線上寫了幾個字:【第一層:能源基座】。
然後,在那下面,重重寫下:【可控核聚變理論(已發表)】。
“這個,大家熟。”林舟頭也不回,“幾個月前,那篇論文發出去,全世界都在吵。有人說是諾貝爾獎級別的,有人說是騙子。在座的各位,估計也私下討論過。”
沒人吭聲。
確實討論過,當時大家都覺得是理論物理那幫人閒著沒事幹搞出來的數學遊戲。
林舟手裡的粉筆向上畫了一個箭頭。
【小型化聚變堆工程(燭龍計劃進行中)】
緊接著又是一個箭頭。
【兆瓦級脈衝功率輸出系統】
“這就是剛才嚇到陳老的東西。”
林舟轉過身,粉筆頭指著那行字。
“‘燭龍’不是為了發電點燈泡的。它從孃胎裡出來,就是為了給戰爭機器供血的。”
“有了它,電,就不再是瓶頸,而是像空氣一樣廉價的耗材。”
陳院士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想反駁,想說“怎麼可能這麼快”,但看著林舟那雙平靜得像深井水一樣的眼睛,話堵在嗓子眼出不來。
這年輕人身上有股邪氣。
他說出來的話,哪怕再荒誕,你都會下意識覺得——他手裡真有貨。
林舟轉身,繼續畫。
在“能源”之上,他畫了第二層。
【第二層:材料支柱】
“有了勁兒,還得有骨頭。”
林舟寫下:【碳奈米管量產工藝】。
括號裡補了一行小字:【鴻蒙材料實驗室絕密進展】。
箭頭指向右邊:【複合材料整體成型技術】。
寫完這行字,林舟停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著李總工。
李總工手裡那根“大前門”早就滅了,菸灰掉了一褲子都沒發覺。
“李總工剛才說,380米的機身,是根麵條,一折就斷。”
林舟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狡黠。
“如果用鋁合金,確實是麵條。如果用鈦合金,那是根死沉死沉的鐵棍,飛不起來。”
“但如果是碳奈米管複合材料呢?”
“強度是鋼的一百倍,密度比鋁還低。用它做的機身,不是麵條,是金箍棒。”
李總工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是個搞了一輩子材料的老軍工,對“碳奈米管”這個詞太敏感了。
那是材料界的聖盃。
是隻存在於顯微鏡下和論文裡的神話。
林舟沒理會他的震驚,繼續畫第三層。
【第三層:系統實現】
這一層,就是剛才大家批判得最狠的地方。
【基於超導的磁懸浮波浪補償】
【飛控-氣墊耦合控制系統】
【模組化分段建造工藝】
林舟把粉筆一扔。
粉筆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落進講臺角落的粉筆盒裡。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背靠著黑板。
身後的白色線條,像是一棵正在生長的參天大樹,把他整個人籠罩在裡面。
“看明白了嗎?”
林舟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會議室裡,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如果單獨把‘鯤鵬’拎出來,放在現在的工業體系裡,它確實是科幻,是胡鬧,是勞民傷財。”
“但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
“如果放在‘燭龍’已經點火、新材料已經突破的背景下。”
“它就不是科幻。”
“它只是一個簡單的、邏輯通順的、不得不做的——”
林舟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最後吐出五個字:
“工程學應用。”
轟——
彷彿有一道雷,在所有人的天靈蓋上炸響。
這就是降維打擊。
這幫老專家還在算螺絲釘能不能扛住的時候,林舟告訴他們,我連地基都換了。
我不跟你聊怎麼修馬車,我直接給你換了內燃機。
李總工終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磨出刺耳的“滋啦”聲。
因為起得太急,他的膝蓋撞到了桌腿,疼得齜牙咧嘴,但他顧不上。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指著黑板上“碳奈米管”那幾個字。
手指頭全是煙燻的黃色,抖得像風裡的樹葉。
“林……林總……”
他連稱呼都變了。
剛才還是“年輕人”,現在直接叫“林總”。
“你給我交個底。這玩意兒……這碳奈米管……真能量產了?”
“不是實驗室裡那種用鑷子夾著、要在顯微鏡底下看的一根兩根?”
“是……是能拿來造飛機的量產?”
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這是關鍵。
動力有了,如果材料也有了,那這事兒……就真他孃的能成!
林舟看著李總工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
他點了點頭。
動作很輕,但在李總工眼裡,重如千鈞。
“鴻蒙實驗室,上個月剛剛跑通了氣相沉積法的宏量製備流程。”
林舟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晚食堂吃餃子。
“目前的產能,是日產公斤級。”
“但這只是中試線。”
“明年,我有把握在西部建一個示範工廠,年產量按噸算。”
“這是‘鴻蒙標準’裡的材料分支成果,本來打算過段時間再彙報的,既然今天趕上了,就先透個底。”
“公斤級……按噸算……”
李總工喃喃自語,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噗通一聲坐回椅子上。
他搞了一輩子材料,為了提高鋼材哪怕10%的強度,都能熬白了頭。
現在有人告訴他,有一種材料,強度直接翻了一百倍,而且明年就能按噸拉。
這感覺,就像是一個練了一輩子鐵砂掌的武林高手,突然看見對面掏出了一挺機關槍。
絕望。
但更多的是狂喜。
那是對國家終於有了神兵利器的狂喜。
“真的……是真的……”李總工眼眶溼了,嘴裡唸叨著,“那這機身能造……真能造……只要龍骨用這材料,蒙皮用這材料,別說380米,500米也斷不了!”
這時候,一直沒說話的王院士動了。
他是搞船舶工程的,也是這裡資歷最老的。
剛才罵“亂七八糟”罵得最兇的也是他。
他慢慢地站起來。
動作很慢,像是身上揹著一座山。
他繞過長條桌,一步一步走到林舟面前。
兩人的距離只有不到半米。
林舟能看到老人臉上的老年斑,還有那雙因為常年繪圖而有些渾濁的眼睛。
王院士看著林舟。
看了足足有十秒鐘。
突然,他退後半步。
雙手貼著褲縫,腰桿挺直。
然後,深深地彎下腰去。
九十度。
一個標準的、毫無保留的鞠躬。
全場譁然。
“王老!”
“老王你這是幹甚麼!”
幾個年輕點的專家嚇得趕緊跑過來要扶,卻被王院士一聲厲喝止住了。
“都別動!”
王院士保持著鞠躬的姿勢,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絲顫抖,也帶著一股子倔強。
“這一躬,我是替我自己鞠的。”
“我老了。眼光短了。膽子小了。”
“剛才,我用我那點可憐的經驗,去衡量一個我根本看不懂的未來。”
“我以為我在把關,其實我是在犯罪。”
“我差點因為我的傲慢,把國家的未來給斃掉了。”
林舟趕緊上前一步,扶住老人的胳膊。
“王老,您言重了。不知者不罪,科學本來就是質疑的過程。”
王院士順勢直起腰,眼圈通紅,但眼神亮得嚇人。
他緊緊抓著林舟的手,那雙手粗糙、有力,像是一把老鉗子。
“林總,你別給我留面子。”
“錯了就是錯了。”
“但是!”
老人的聲音突然拔高,像是一聲號角。
“既然你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既然你告訴我們,這東西真的可能……”
“那我這把老骨頭,今天就交待在這兒了!”
王院士轉過身,看著那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專家,大手一揮。
“都愣著幹甚麼?啊?”
“沒聽見林總說嗎?這是下一個五年的工程目標!”
“都給我動起來!”
“老李,你現在就去算結構模態,把碳奈米管的引數帶進去,重新算!”
“老陳,別在那發呆了,那個磁懸浮波浪補償,你剛才不是說要電嗎?現在電給你了,你給我算算線圈怎麼繞!”
“還有搞流體的,去把風洞排期給我搶過來!把052的先停一停,先吹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