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角落裡一直沒說話的船舶工程王院士也嘆了口氣。
他是搞船的，最講究穩。
“還有這個起降系統。”
王院士指著圖紙上的甲板設計。
“在0.8馬赫的速度下起降飛機？還要在海面上？海面氣流本來就亂，這東西飛起來，尾流更是亂得像一鍋粥。飛機往下一衝，還沒碰到甲板，就被亂流掀翻了。”
他搖搖頭，摘下眼鏡揉著鼻樑。
“這是拿飛行員的命在開玩笑。工程上完全不可行。這就是個大玩具，畫在紙上看看行，真要造，那是勞民傷財。”
半個小時。
整整半個小時。
會議室裡全是批判聲。
十七位專家，從各個角度，把這份設計草案批得體無完膚。
有人算資料，有人畫草圖，有人直接在那罵娘。
結論出奇的一致：
不可能。
違反物理認知。
異想天開。
“張院長。”陳院士把圖紙往回一推，氣呼呼地坐下，“把這東西拿回去吧。別浪費大家時間了。咱們手裡還有正經任務呢，052的船體設計還在攻關，哪有功夫陪這幫寫小說的瞎折騰。”
張院長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門口。
他在等一個人。
就在這時，會議室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屋裡的嘈雜聲像被刀切斷了一樣，瞬間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打了過去。
進來的是個年輕人。
太年輕了。
看著也就是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襯衫，袖口挽著，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他臉上沒有那種見到大專家的誠惶誠恐，也沒有那種急於辯解的焦躁。
平靜。
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林舟。
他走進屋，反手關上門。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
他走到長條桌的末端，那是唯一空著的位置。
拉開椅子，坐下。
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開啟。
全場死寂。
這幫老專家都愣住了。
他們以為會進來個老首長，或者是個滿頭白髮的老教授。
結果來了個毛頭小子？
這圖紙……該不會是這小子畫的吧？
陳院士皺著眉，剛要開口訓斥，林舟先說話了。
“各位前輩好。”
林舟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一股子金屬般的質感。
“剛才我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大家提的問題，都很專業，很犀利。”
“哼。”李總工冷哼一聲，“既然知道犀利，那就把這堆廢紙收回去。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不能脫離實際。”
林舟笑了笑。
他沒接話，而是從包裡拿出一疊新的檔案。
那是三份裝訂好的材料，封皮還是熱乎的，像是剛列印出來沒多久。
“助手。”
林舟招了招手。
門口進來了兩個工作人員，接過檔案，迅速分發給在座的每一位專家。
“我知道大家覺得這是天方夜譚。”
林舟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在看這三份檔案之前，我想請大家先忘掉教科書上那些‘極限’。”
“因為教科書，是用來總結過去的。而我們今天要做的，是定義未來。”
陳院士手裡拿到了第一份檔案。
標題很長：《基於超導磁懸浮的主動波浪補償系統與柔性結構阻尼應用》。
他掃了一眼標題，眉頭皺得更緊了。
“磁懸浮？主動補償？”
他嘟囔著，翻開了第一頁。
看著看著，他的眼神變了。
原本的不屑，慢慢變成了疑惑，然後是震驚，最後變成了驚恐。
“這……”
陳院士的手指開始在紙上划動，嘴裡唸唸有詞。
“利用超導線圈產生強磁場……在機身關鍵連線點形成磁懸浮軟連線……當受到海浪衝擊時，磁場瞬間調整斥力，主動抵消震動能量……”
他猛地抬起頭，盯著林舟。
“這思路……這思路是用磁場做‘彈簧’？把剛性連線變成柔性連線？這樣一來，共振確實能被吃掉……但是！”
陳院士畢竟是泰斗，一眼看穿了死穴。
“這需要巨大的電能！維持這麼大面積的超導磁場，還要瞬間響應海浪衝擊，這得要多大的功率？你得在這個飛機上背一個發電廠！”
林舟沒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請看第三份檔案。”
這時候，李總工正在看第二份檔案：《碳奈米管-鈦合金複合材料的宏量製備工藝》。
他的手在抖。
比剛才陳院士抖得還厲害。
他是搞材料的，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碳奈米管……這東西實驗室裡才剛有個概念，你能宏量製備？”
李總工的聲音都變調了。
“如果這上面寫的是真的……強度是鋼的一百倍，密度只有六分之一……那380米的機身，根本不需要擔心自重摺斷的問題！這簡直就是……就是神話裡的材料！”
王院士也在看。
他看的是關於流體力學的部分。
“利用等離子體激勵器控制機翼表面氣流……消除湍流……這……”
會議室裡的氣氛變了。
從剛才的批判大會，變成了現在的“天書研討會”。
這三份檔案，每一份扔出去，都能在國際學術界引發一場地震。
但所有的問題，最終都匯聚到了一個點上。
陳院士把檔案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這次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因為激動，甚至帶著一絲絕望。
“林舟同志！我承認，你的這些設計，在理論上是完美的閉環。材料解決了強度，磁懸浮解決了共振和減震。但是！”
老院士站了起來，眼睛通紅。
“這一切的一切，都有一個前提——能源！”
“磁懸浮要電，等離子體控制要電，甚至這龐大的機身飛起來，更要命的推力！”
“沒有足夠的能源，這一切就是空中樓閣！就是畫餅！”
“你告訴我，哪裡來這麼大的能量？啊？除非你把太陽裝進去！”
所有人都盯著林舟。
這是死穴。
是八十年代科技水平無法逾越的天塹。
不管你設計得再精妙，沒有那顆強勁的“心臟”，這玩意兒就是一堆廢鐵。
林舟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看著陳院士，看著李總工，看著王院士。
看著這些為國家操勞了一輩子的老人。
他的眼神裡，多了一分敬意，也多了一分狂熱。
“陳老說得對。”
林舟的聲音低沉下來，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常規動力，確實帶不動它。”
“燒油不行，燒煤更不行。”
“就算是現有的壓水堆核動力，功率密度也不夠，太重，太慢。”
“那你還要造？”李總工急了。
林舟微微一笑。
那笑容裡，藏著驚雷。
“所以，在‘鯤鵬’之前，我們必須先有另一個東西。”
他伸出手，指了指桌上那份還沒人開啟的第三份檔案。
那是關於動力系統的核心機密。
“大家翻開第三份檔案，看第十二頁。”
嘩啦嘩啦的翻書聲。
緊接著，是一連串倒吸涼氣的聲音。
“嘶——”
“這……”
“我的天……”
第十二頁上，畫著一個複雜的裝置。
像是一個被壓縮的太陽。
旁邊標註著一行小字：
【燭龍計劃衍生型號：Z-1型機載聚變裂變混合堆】
【輸出功率兆瓦】
【體積：5米×5米×8米】
“這就是為甚麼。”
林舟的聲音在死寂的會議室裡迴盪。
“必須先有‘燭龍計劃’。”
“它是聚變的點火器，也是裂變的放大器。”
“它不是把太陽裝進去。”
“它本身，就是一顆被我們馴服的、可以揣在口袋裡的——小太陽。”
陳院士的手裡的檔案滑落了。
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但他沒去撿。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林舟，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聚變。
人類能源的終極夢想。
在這個年輕人的嘴裡，竟然已經……實用化了？
而且還是機載小型化？
如果這是真的。
如果這真的是真的。
那麼剛才他們擔心的所有問題——阻力、重量、能耗、效率……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統統都不是問題。
這就好比你擔心一輛馬車拉不動一噸貨物，結果人家直接給你裝了一臺火箭發動機。
那還擔心個屁的摩擦力啊！直接飛過去就行了！
李總工感覺嗓子眼發乾，他想喝水，卻發現杯子是空的。
王院士摘下眼鏡，用手捂住了臉，指縫裡滲出了汗水。
他們原本以為是來鑑定一個笑話的。
結果，他們見證了一個時代的誕生。
林舟看著這群被震傻了的專家，輕輕敲了敲桌子。
“各位。”
“理論上的‘不可能’，是因為我們的眼光被鎖死了。”
“現在，鎖開啟了。”
“我想問的是，有了這顆心臟，你們能不能幫我，把這副骨架搭起來？”
全場突然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只有窗外的秋風，還在呼呼地吹著，捲起幾片枯葉，撞在玻璃上，發出啪啪的聲響。
像是在為這場即將改變世界的風暴，敲響了第一聲戰鼓。
會議室裡靜得嚇人。
只有窗外那棵老槐樹上的烏鴉，“哇——哇——”叫了兩聲，聽著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