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將軍沒有像往常一樣拍著他的肩膀,只是臨上車前,用一種極為複雜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關切,有疑慮,更多的則是一種沉重的、無能為力的嘆息。
林舟知道,陳老的發言,幾乎是從地基上抽走了“星火網路”構想的所有支撐。
那不是行政命令的否決,不是資源不足的擱置,而是一種來自科學共同體最高權威的“判決”。
這種判決,比任何紅標頭檔案都更具殺傷力。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真正的暴風雨,才剛剛開始醞釀。
訊息,總是在特定的圈子裡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傳播。
首都西郊,某研究院的一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幾個人正圍坐在一起,品著上好的龍井,氣氛與紫閣會議的凝重截然不同,充滿了某種快意與亢奮。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魏文明。
他年約四十,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身上那件筆挺的中山裝,料子都比別人的要好上幾分。
他是“七機部”內一顆冉冉升起的技術新星,也是“引進派”最堅定、最活躍的代表人物。
他曾在東歐留學多年,對西方世界的技術成就抱有近乎崇拜的迷戀,堅信追趕的唯一捷徑就是全面引進、消化、吸收,對於任何“閉門造車”、“另起爐灶”的論調都嗤之以鼻。
林舟的崛起,尤其是“曙光一號”的成功,一直讓他如鯁在喉。
在他看來,那不過是利用現有技術進行的一次巧妙“攢機”,是投機取巧的勝利,根本不代表真正的自主創新能力。
而現在,林舟這個“投機者”終於踢到了鐵板上。
“聽說了嗎?紫閣會議上,那小子提的那個甚麼‘星火網路’,被陳老批得體無完膚!”一個訊息靈通的副手端著茶杯,眉飛色舞地說道,“據說陳老當場就斷言,技術上根本行不通!甚麼延遲、差錯、協議,三大天塹!說他是想在流沙上蓋樓!”
“哈哈哈,我就知道!”另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人拍了一下大腿,笑聲裡滿是幸災樂禍,“我早就說過,這個林舟,搞出了一個‘曙光’,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計算機還沒玩明白,就想搞甚麼網路?他以為那是拉電話線嗎?簡直是異想天開!”
魏文明沒有笑,他只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杯中的茶葉,鏡片後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絲冷光。
他享受著手下們的附和,但他的思緒,卻已經飄向了更深的地方。
這不僅僅是林舟一個人的失敗,更是他所代表的那條“自主研發”路線的重大挫折。
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一個可以將對方徹底打倒,將“引進路線”確立為唯一正確方向的黃金機會。
“光是私下裡說說,有甚麼用?”魏文明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瞬間讓辦公室安靜了下來。
他環視了一圈自己的追隨者,語氣平靜但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這種脫離實際、好高騖遠的思想,對我們的事業有多大的危害!要把它上升到路線問題的高度來批判!”
眾人眼前一亮,都明白了魏文明的意思。
“魏工,您的意思是……”
“內部刊物。”魏文明吐出四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我要寫一篇文章,一篇讓所有頭腦發熱的人都冷靜下來,讓所有人都明白科學規律不可違背的文章。”
他口中的“內部刊物”,指的是一本名為《科技前沿動態》的半月刊。
這本雜誌由多個技術部門聯合主辦,發行範圍覆蓋了全國所有重點科研院所、高等院校和相關工業部門的領導幹部與技術骨幹。
它不公開發行,但其在科技界內部的影響力,有時甚至超過了主流的報紙。
在這裡發表的文章,往往被視為技術領域的風向標。
當天晚上,魏文明辦公室的燈光亮了整整一夜。
他文筆極好,下筆如刀。
他並沒有直接點林舟的名字,但字裡行間,每一個讀到這篇文章的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誰。
幾天後,最新一期的《科技前沿動態》被送到了全國各地的案頭。
其中一篇署名“魏文”,標題為《科學精神與“竹竿梯”幻想》的評論文章,像一顆重磅炸彈,在平靜的科技界掀起了軒然大波。
文章的開頭,寫得冠冕堂皇,充滿了對“敢想敢幹”精神的“辯證肯定”。
“……我們必須鼓勵創新,鼓勵我們的科研工作者勇於挑戰技術高峰。
但是,創新不等於空想,挑戰不等於蠻幹。
科學,有其自身不可逾越的客觀規律。
任何脫離了現實基礎和理論支撐的‘大膽設想’,都無異於空中樓閣,不僅會浪費國家寶貴的資源,更會誤導我們的科研方向,其危害,甚於保守和停滯……”
在進行了這番“公允”的鋪墊後,魏文明的筆鋒陡然一轉,變得無比犀利和刻薄。
他將“星火網路”的構想,巧妙地匿名化,稱之為“一種試圖將全國計算機用現有通訊線路連線起來的‘超級網路’狂想”。
他用極盡嘲諷的筆調,複述了陳老在會議上提出的“延遲、差錯、協議”三大技術難題,但他的描述,比陳老的科學剖析多了無數的譏誚與輕蔑。
“……有人天真地認為,既然電話線可以傳聲音,電報線可以傳碼字,那麼它們理所當然就可以高速、準確地傳輸計算機那複雜無比的資料流。
這種想法,好比認為既然牛能拉車,那麼給牛插上翅?es,它就能飛上天一樣可笑!這是對資訊科學最基本的無知!”
“……更令人震驚的是,這種構想的提出者,對於構建這樣一個複雜巨系統所需要的‘軟體’——也就是通訊協議,幾乎毫無概念!這就好比要建造一座史無前例的摩天大樓,設計者卻兩手一攤,說我們不需要圖紙,讓工人們‘邊蓋邊想’就行了。
這不是革命樂觀主義,這是徹頭徹尾的主觀唯心主義在科研領域的惡性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