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座天塹,叫‘延遲’(Latency)。”
“聲音通訊,我們能容忍延遲。
國際長途電話,訊號透過衛星傳輸,會有零點幾秒的延遲,我們說話會感覺有點‘滯後’,但交流還能繼續。
可是,計算機之間的協同工作,要求的是微秒甚至納秒級別的同步!你讓首都的計算機和邊疆的計算機透過衛星對話,一個訊號來回,零點幾秒就過去了。
這在人類感覺裡是一瞬間,但在計算機的世界裡,已經過去了幾個世紀!它們根本無法‘同步’!這就像一個交響樂團,指揮在北京揮動了指揮棒,而遠在千里之外的小提琴手,要等半秒鐘才能看到。
這樣的樂團,能合奏出一首完整的曲子嗎?不能!它只會製造出一片混亂的噪音!”
“第二座天塹,叫‘差錯’(Error)。”
“剛才我已經提到了資料出錯的致命性。
那麼,我們如何保證資料在幾千公里的旅途中,不出一點點差錯?銅製電纜有電阻,有電磁干擾;微波通訊有大氣衰減,有天氣影響;衛星通訊更是要穿過最複雜的電離層,時時刻刻受到宇宙射線的影響。
這些干擾,對於模擬的聲音訊號來說,只是增加了‘雜音’;但對於數字訊號來說,卻是致命的‘位元翻轉’!我們怎麼去發現錯誤?靠人去聽嗎?不可能!靠機器去校驗?我們現在的技術,連最簡單的‘奇偶校驗’在長距離傳輸上都做得磕磕絆絆。
更別提更高階的‘糾錯碼’了,那還停留在數學家的論文裡!發現錯誤後怎麼辦?要求對方重發一遍?好,那你又回到了第一座天塹‘延遲’的陷阱裡。
為了保證不出錯,你可能要反覆重傳,結果一個簡單的資料,半天都送不到!這還叫甚麼‘高速’網路?”
“第三座,也是最根本的一座天塹,叫‘協議’(Protocol)!”
這個詞對於在場的大多數人來說,都非常陌生。
陳老看出了大家的困惑,他換了一種更通俗的說法。
“‘協議’,就是規則,就是秩序!就是我們所有人坐在這裡開會,要說同一種語言,要遵守發言的次序,一個人說完,下一個人再說。
否則,大家一起開口,誰也聽不清誰在說甚麼。”
“林舟同志,你設想的,是讓全國幾十臺,未來幾百上千臺計算機,連線在同一個網路裡。
那麼,誰先‘說話’?誰後‘說話’?A想和B說話,怎麼才能不干擾到C和D的通話?如果A和B同時想和C說話,C應該先聽誰的?資訊在網路裡,應該走哪條路?如果一條路堵塞了,能不能自動換一條路?這些,全部都需要一套極其複雜、嚴密、精巧的規則,也就是‘協議’來規定。
這套規則,要讓每一臺接入網路的計算機都無條件地、毫秒不差地遵守。”
他環視全場,聲音裡充滿了巨大的無奈:“同志們啊,我們連制定一套全國統一的工業標準都如此艱難,現在卻要去制定一套讓機器遵守的、比法律條文還要嚴謹百倍的‘通訊法典’?誰來制定?依據是甚麼?我們甚至……甚至連描述這套規則的‘語言’都還沒有發明出來!”
說到這裡,陳老的情緒也有些激動了,他摘下眼鏡,用手背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林舟同志,你的想法,超越了我們這個時代。
我這麼說,不是在誇獎你。
科學,是不能靠憑空想象來跨越的。
它需要一代代人的積累,需要堅實的理論基礎和反覆的實驗驗證。
你說要造一個‘星火網路’,可支撐這個網路的理論在哪裡?是夏農的資訊理論嗎?那只是指明瞭方向和極限,並沒有告訴我們路要怎麼走!全世界,沒有一個國家,沒有一個實驗室,敢於去嘗試你說的這種東西!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在基礎理論沒有突破,在關鍵技術(如高速交換、差錯控制)沒有解決之前,去搞這種大範圍的計算機網路,無異於想在流沙上建造萬丈高樓!那不是勇敢,那是魯莽!”
“我們現有的技術,連最基本的理論支撐都沒有!”
這最後一句話,如同一記重錘,徹底擊碎了“星火網路”那看似光鮮的外殼,露出了其下在眾人眼中“科學上不可能”的殘酷核心。
整個紫閣會議室,鴉雀無聲。
錢主任的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李部委贊同地點了點頭,其他務實派的官員們則紛紛交換著眼神,那意思很明顯:一個年輕人不切實際的幻想,終於被科學本身所否定了。
就連一直堅定地站在林舟身後的宋將軍,此刻也緊緊地鎖住了眉頭。
他不懂甚麼叫位元,甚麼叫協議,但他聽懂了陳老那些通俗易懂的比喻。
交響樂團的延遲、彈道資料的錯誤、七嘴八舌的會議……這些畫面,讓他深刻地理解了這件事在技術上究竟有多麼恐怖的難度。
他信任林舟,信任他超前的眼光和卓越的能力。
但是,陳老,是這個國家在通訊領域絕對的權威。
他的話,代表了整個時代科學界的最高認知水平。
當這樣一位泰斗,以如此嚴肅、沉痛、不容置疑的口吻,從科學的根基上,徹底否定了一個構想的可能性時,即便是宋將軍,也不得不動搖了。
他看著孤零零站在那裡的林舟,又看了看一臉凝重、幾乎要宣判死刑的陳老,心中第一次升起一個念頭:
這一次,小舟的步子……是不是真的邁得太大了?大到……連時代本身都無法跟上了?
紫閣會議的風波,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其激起的漣漪並不會因為會議的結束而平息,反而以一種更隱秘、更復雜的方式,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對於林舟而言,那一天走出紫閣的經歷,是他重生以來感受到的最深切的孤寂。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空曠的庭院裡,彷彿一個沉默的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