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的高潮部分,魏文明終於丟擲了那個他精心構思的、極具侮辱性又極易傳播的比喻。
“……縱觀科學史,總有一些人,在取得了一點微不足道的成績後,便會陷入一種自我膨脹的狂熱之中,妄圖一步登天。
我們的先人曾幻想過‘嫦娥奔月’,那是一種美好的神話。
但如果今天,有人真的宣稱,他要用泥土和竹竿搭建一座通往月球的梯子,我們是應該讚美他的‘勇氣’,還是應該指出他的荒謬?答案不言而喻!”
“今天,我們所面對的這個所謂‘星火網路’,就是這樣一座妄圖用我們這個時代最簡陋的‘泥土’(模擬電話線)和‘竹竿’(尚在襁褓中的計算機技術)去搭建的,通往未來資訊高速公路的‘竹竿梯’!它看上去很美,聽上去很宏偉,但它的本質,不是科學探索,而是一場脫離實際、好高騖遠的狂悖幻想!”
文章的結尾,魏文明更是將矛頭從技術批判,毫不掩飾地上升到了人格和路線的攻擊。
“……這種‘竹竿梯’式的幻想,充分暴露了當前我們科研隊伍中存在的一股危險思潮。
那就是輕視基礎理論,漠視客觀規律,否定國際先進經驗,試圖用‘精神原子彈’來代替一步一個腳印的科學攀登。
這股思潮,與我們一直倡導的‘尊重科學、謙虛學習、穩步追趕’的正確路線背道而馳。
我們必須對此保持高度警惕,並予以堅決的批判和糾正!否則,今天是一個‘竹竿梯’,明天就可能出現無數個更荒唐的‘木牛流馬’,最終拖垮我們的整個現代化事業!”
這篇文章,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了“星火網路”乃至林舟本人的心臟。
它的殺傷力是巨大的。
首先,它將一個複雜的技術問題,簡化成了一個極具畫面感和嘲諷意味的標籤——“竹竿梯”。
這個標籤迅速在各個科研院所、工廠車間裡流傳開來。
人們不再去討論甚麼叫“協議”,甚麼叫“差錯控制”,他們只需要用一句“嗨,聽說了嗎?就是那個想用竹竿搭梯子上月球的!”就能完成一次對林舟構想的徹底否定和嘲笑。
其次,它成功地將技術路線之爭,上升到了思想路線和人格品質的批判。
林舟不再是一個“技術上過於冒進”的年輕人,而被塑造成了一個“狂悖”、“好高騖遠”、“脫離實際”的典型。
這在那個年代,是足以毀掉一個科研工作者政治生命和學術生命。
輿論場徹底沸騰了。
原本只是在高層和核心圈子裡流傳的爭議,現在被公開擺上了檯面。
那些早就對林舟的“火箭式”躥升心懷嫉妒的人,此刻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他們拿著《科技前沿動態》,在各種場合添油加醋地宣講著“竹竿梯”的笑話。
那些思想保守、習慣於按部就班的技術人員,則長舒了一口氣。
魏文明的文章,讓他們覺得自己之前的“看不懂”和“跟不上”是完全正確的,不是他們落伍了,而是林舟“瘋了”。
他們紛紛點頭稱是:“魏工說得對,還是要尊重科學,腳踏實地。”
而最令人痛心的,是那些曾經對林舟抱有極大期望的年輕科研人員。
他們中的許多人,在讀完陳老的“科學判決”後本就心生動搖,此刻再看到這篇來自權威刊物的、措辭嚴厲的批判文章,他們的信念徹底崩塌了。
“難道……林工真的錯了嗎?”
“是啊,連魏文明這樣的專家都這麼說……可能我們真的太理想化了。”
“‘竹竿梯’……這個比喻,雖然難聽,但好像……有點道理啊……”
質疑、嘲諷、惋惜、失望……各種聲音匯成了一股巨大的輿論洪流,從四面八方向著林舟和他那間小小的實驗室洶湧而來。
這股洪流的力量,甚至比紫閣會議上那些將軍部委們的壓力還要 大。
因為它直接作用於人心,瓦解的是團隊計程車氣,摧毀的是一個構想賴以生存的社會認同。
風暴的中心,林舟的實驗室裡,氣氛壓抑到了冰點。
那本《科技前沿動態》就攤開在實驗桌上,那篇名為《科學精神與“竹竿梯”幻想》的文章,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眼。
團隊的成員們,有的低著頭默默地擦拭著儀器,有的眼神躲閃,不敢去看林舟的臉。
他們曾經因為“星火”這個名字而心潮澎湃,此刻卻感覺自己彷彿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裡的小丑。
老王拿著那本雜誌,手都在微微發抖,他走到林舟身邊,嘴唇囁嚅了半天,才艱難地吐出一句話:
“小舟……這個魏文明……他這是要……要把你往死裡整啊!”
老王的話語像一根沉重的鐵棍,敲打在實驗室裡本已脆弱不堪的空氣中。
每一個字都帶著憤怒和憂慮,迴盪在每個人的耳邊。
“要把你往死裡整……”
這句話,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魏文明的文章,已經遠遠超出了技術辯論的範疇。
那不是切磋,不是質疑,而是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的“捧殺”與“棒殺”的結合體。
先將你捧上一個“妄圖登天”的高度,再用“脫離實際”的大棒將你狠狠砸下,讓你摔得粉身碎骨,永世不得翻身。
團隊裡的幾個年輕人,血氣方剛,當場就拍了桌子。
“欺人太甚!他魏文明懂甚麼?他除了跟在洋人屁股後面撿麵包屑,還幹過甚麼?”
“就是!林工,我們寫文章反擊他!把‘星火’的原理掰開了揉碎了講給他聽!讓所有人都看看,這根本不是甚麼‘竹竿梯’!”
“對!我們不能就這麼任人宰割!”
實驗室裡群情激憤,壓抑多日的鬱結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然而,作為風暴中心的林舟,卻異常的平靜。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掃過那本攤開的《科技前沿動態》,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沮喪,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冷靜,彷彿一潭在暴風雨中連漣漪都懶得泛起的古井。
他知道,爭辯是毫無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