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鈴人那口咽回去的血,到底沒能壓住。
“哇”的一聲,暗金色的血沫混著細碎如木屑的臟器碎片,從他乾癟的嘴裡噴了出來,濺在身前冰冷的暗銀砂地上,嗤嗤作響,轉眼就被砂礫吸乾了水分,只剩下幾塊深褐色的痂。
他身體晃了晃,差點一頭栽倒,枯瘦如雞爪的手指死死摳進石臺的邊緣,青灰色的石料被他摳出幾道白痕。手腕上那縷灰白的光絲,光芒劇烈地明滅了幾下,細得幾乎要斷掉。
反噬比預想的更兇。
他強行撬動“根之芯”那點殘存的清明意識,就像用一根燒紅的鐵釺去捅一個裝滿火藥的悶罐。傷口處盤踞的漆黑陰影徹底暴怒了,它們不再滿足於緩緩侵蝕,而是如同被驚擾的蛇群,瘋狂地扭動、膨脹、衝擊著“根之芯”與石臺連線的薄弱處,試圖徹底切斷那縷外洩的本源,更要順著守鈴人引導的“通道”,反向汙染回去,去撲滅深淵裡那點該死的星火!
巖腔裡,千百枚鈴鐸的嗡鳴陡然變得淒厲尖銳!不再是先前那種小心翼翼的共鳴,而是充滿了痛苦、掙扎與警告的嘶叫。更多的鈴鐸表面炸開裂紋,幾枚早已風化的石鈴甚至“啪”地一聲碎裂,化作一蓬石粉簌簌落下。
守鈴人耳朵裡嗡嗡作響,全是鈴鐸的哀鳴和陰影無聲的詛咒。但他那雙渾濁的金色眼睛,卻死死盯著手腕上那縷將斷未斷的光絲,盯著光絲另一端、他拼盡全力送出去的那滴“本源淚”。
他能感覺到,那滴微弱卻精純的本源,正在穿過層層汙穢的阻隔,緩慢但堅定地靠近深淵。
快一點……再快一點……
他咬緊牙關,牙齦都滲出了血,將最後一點穩固體內傷勢的元氣也榨了出來,全部灌入那縷光絲,只為它不斷,只為那滴本源能準確落到該落的地方。
……
根鬚平臺。
陸沉舟把暖流分出去大半後,自己就像被抽掉了脊樑骨,眼前黑得徹底,只有耳朵裡還能聽見自己粗重如破風箱般的喘息,和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又緩慢的搏動,一下,又一下,彷彿隨時會停。
但腰間土黃色光索傳來的、那持續注入的微弱暖流,還在吊著他最後一口氣。更關鍵的是,陣中心那灰白光團的變化,他即便看不見,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那光團在膨脹。
不是虛浮的脹大,而是內裡的光芒變得更加凝實、厚重,彷彿一顆正在孕育著甚麼的心臟,有力地震顫著。尤其是那根已經扎進石化主根的灰白光絲,此刻像是活過來的樹根,尖端在石化木質內部奮力地向前鑽探、分岔,將一縷縷灰白色的淨化能量,如同根鬚吸收水分般,源源不斷地注入到那死寂的脈絡之中。
被光絲觸及的石化區域,暗金色的光澤暈染開的速度明顯加快了。從巴掌大,慢慢擴散到臉盆大小,而且那色澤越來越溫潤,越來越鮮活,甚至隱隱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植物的清苦氣息。
淨化,在真正發生!
然而,魔火的反應也更加暴烈。
“轟——!”
平臺邊緣,大塊大塊燃燒著的根鬚終於承受不住,徹底斷裂、垮塌下去,墜入下方無盡的火海,瞬間被吞噬。整個平臺失去了一大塊支撐,猛地向下一沉,傾斜的角度幾乎達到了四十五度!
陸沉舟、虎頭、阿枝三人全靠腰間光索的牽引,才沒直接滑落下去,但身體已經幾乎懸空。灼熱的氣浪混合著刺骨的陰寒,如同無數把鈍刀子,刮擦著他們裸露的面板。
虎頭那邊,孩子連痙攣的力氣都沒了,小小的身體軟軟地耷拉著,只有胸口那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連線他的那根暗紅色光索,光芒已經黯淡到近乎熄滅。陸沉舟分過去的暖流,像杯水車薪,只是讓孩子最後那點生機沒有立刻斷絕。
阿枝……陸沉舟努力偏過頭,用模糊的視線望過去。少女依舊以那個詭異的姿勢“坐”著,下半身彷彿已經和身下的根鬚長在了一起。她低著頭,長髮披散下來,看不清臉,只有那雙手,依舊死死摳著平臺表面,指甲蓋都翻了起來,血肉模糊。連線她的青黑色光索,光芒倒是穩定了一些,但那種穩定,透著一股子冰冷的、非人的死寂。
就在這平臺即將徹底傾覆、三人命懸一線的剎那——
一點溫潤、沉甸甸的暗金色光點,如同夏夜最亮的星辰,又如同穿透厚重烏雲的第一縷晨曦,悄無聲息地,從平臺下方那翻騰的魔火與無盡黑暗的深處,浮了上來。
它不大,只有指甲蓋大小。
但它出現的那一刻,整個平臺上狂暴肆虐的魔火,都為之一滯!彷彿遇到了天生的剋星。
它飄飄悠悠,無視了周遭的火焰與黑暗,目標明確地,徑直飛向了陣中心那團灰白色的光。
然後,輕輕融入了進去。
“嗡——!”
灰白色光團劇烈一震,光芒在瞬間暴漲!不是刺眼的強光,而是一種醇厚、溫暖、充滿了無盡生機與古老威嚴的光芒,如同被塵封萬古的寶珠,一朝拭去塵埃,綻放出它原本的光彩!
光團中央,那灰白色的火焰猛地向上一竄,形態也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火焰的邊緣,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尊貴的暗金色澤。
而那根扎入石化主根的光絲,像是被注入了磅礴的力量,不再是鑽探,而是如同洪水開閘,灰白色夾著暗金絲線的能量,洶湧地衝進石化的脈絡!淨化與修復的速度,陡然提升了何止十倍!
“咔……咔嚓……”
清晰可聞的、堅冰破碎般的聲音,從下方那截巨大的石化根鬚內部傳來。暗金色的光澤如同燎原的星火,迅速在那死寂的灰白上蔓延、連線、點亮!一段又一段早已失去活性的木質纖維,在這股融合了新生意念與古老本源的力量沖刷下,竟然重新煥發出了微弱的、但真實不虛的生機波動!
淨化,開始了真正的加速!
平臺邊緣瘋狂燃燒、企圖蔓延上來的魔火,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推開,灼熱陰寒的氣息都為之一清。雖然平臺依舊傾斜,依舊岌岌可危,但那種立刻就要毀滅的壓迫感,驟然減輕了。
陸沉舟猛地吸了一大口氣,清涼了許多的空氣湧入肺葉,讓他昏沉的頭腦都為之一醒。他感覺到,纏繞在自己腰間的土黃色光索,抽取生命本源的速度,進一步減緩了,甚至開始有一絲絲更加精純溫和的能量,反過來滋養他近乎枯竭的身體。
虎頭軟垂的小手,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指尖。
阿枝那邊,一直低垂的頭,也極其緩慢地抬起了少許,凌亂髮絲間,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眸裡,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屬於“槐丫”的茫然與痛楚,一閃而過。
希望,不再是微弱的星火,而是變成了風中雖然搖曳、卻更加明亮的火炬。
但陸沉舟心頭的沉重並未減少。他望向陣中心那團蛻變的光,望向下方那截正在被迅速淨化的主根。
他知道,這突如其來的助力,這滴珍貴的“本源淚”,絕不是憑空而來。
巖腔裡的守鈴人……付出了甚麼代價?
彷彿回應他的擔憂,那斷斷續續、始終縈繞在意識邊緣的鈴鐸鳴響,在這一刻,陡然變得高亢、急促,繼而……轉為一片混亂破碎的雜音!
像是支撐到了極限的琴絃,驟然崩斷。
陸沉舟的心,也跟著猛地一沉。
上方,似乎有甚麼東西……要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