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鈴人的脊背挺得筆直——以他這副早已枯朽的身軀所能做到的極限。他閉著眼,整個人卻像一根扎進巖腔深處的老根,透過腳底,透過手腕上那縷灰白的光絲,與這片地脈、與那旋轉的“根之芯”、與遠方深淵裡那點微弱的星火,死死地鉚在了一起。
他的“念”順著光絲淌下去,像盲人用手摸索崎嶇的石壁。他能“看”到的,是無比混亂的圖景:下方那龐大的、本該溫潤流淌的神木本源之河,如今早已被墨汁般的汙穢浸透、堵塞、攪得支離破碎。狂暴的魔火在其中左衝右突,像無數條啃噬堤壩的毒蛇。而在那最黑暗的“心傷”漩渦邊緣,一點灰白的光,小得像暴雨夜裡的一豆油燈,正顫巍巍地亮著,艱難地分出一絲更細的光須,嘗試著去觸碰、去修補一段早已石化的主根。
太慢了。那光絲延伸的速度,比起魔火侵蝕的速度,簡直像蝸牛在追奔馬。
守鈴人枯皺的臉皮繃緊了。他不能直接插手那陣法,那是三元歸墟的路數,一個弄不好,下面三個人當場就得被反噬成灰。他只能……引導。
他將自己的意念,化作最輕柔的推力,不是推向下方的光點,而是推向“根之芯”深處,那早已被汙染麻木的、龐大的神木殘留意識。
老夥計…… 他在心裡喃喃,用的是最古老、最原始的木靈交感的方式,聽見了嗎……那邊……有孩子在叫你……
“根之芯”旋轉的速度,極其輕微地滯澀了一瞬。
不是回應,更像是一個沉睡太久、意識早已渙散的巨人,在夢囈中,被某個遙遠而熟悉的小名,無意識地觸動了一下神經。
但這就夠了。
守鈴人捕捉到了那一瞬的滯澀。他立刻將全部心神,如同錐子般楔進那滯澀產生的“縫隙”裡,將遠方那灰白光點散發出的、微弱的“淨化”與“新生”的波動,連同那縷光絲試圖連線石化主根的“渴望”,一股腦地、清晰地灌入那縫隙之中!
看……就是那裡……你的根……還有一點點沒死透……它在等你……
這一次,“根之芯”的旋轉,明顯地、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青白色的光芒驟然明滅不定,石臺下方那巨大的傷口裡,盤踞的漆黑陰影猛地翻騰起來,發出無聲的、怨毒的嘶嚎。整個鈴鐸巖腔隨之震動,千百枚鈴鐸的嗡鳴瞬間變得尖銳刺耳,不少材質較脆的石鈴、木鈴表面,甚至咔嚓綻開了細密的裂紋!
守鈴人喉頭一甜,一口暗金色的、帶著濃郁朽木氣息的淤血湧了上來,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反噬來了。他強行撬動“根之芯”的殘留意識,攪動了傷口處那汙穢力量的平衡。
但他渾濁的金色眼珠裡,光芒卻亮得嚇人。
因為他“看見”了——在下方那無邊汙穢的黑暗裡,從“根之芯”的方向,一縷極其稀薄、卻無比精純的暗金色能量,如同沉睡了萬古的巨獸淌下的一滴眼淚,掙脫了周遭汙穢的糾纏,晃晃悠悠地、卻目標明確地,朝著深淵裡那點灰白星火的方向,飄了過去!
……
根鬚平臺上。
陸沉舟感覺自己快要被撕開了。
腰腹間土黃色的光索不再僅僅是抽取,更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釺,不斷捅進他丹田氣海的最深處,攪動、刮擦著他最後的本源。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邊是虎頭越來越弱的嗚咽和阿枝那邊幾乎聽不見的摩擦聲。魔火舔舐平臺邊緣的嗤嗤聲,如同催命的咒語,越來越近。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
一股溫潤、厚重、帶著難以言喻的古老生機的暖流,如同早春解凍時第一股滲入凍土的雪水,毫無徵兆地,從他腰間那根土黃色光索的連線處,緩緩注入了他的體內!
不是之前的粗暴抽取,而是注入!
這暖流並不磅礴,甚至很微弱,但它太精純了,精純到陸沉舟那早已乾涸龜裂的經脈和近乎熄滅的丹田,如同久旱的沙地遇到甘霖,立刻發出貪婪的吸吮。暖流所過之處,那被陣法強行燃燒帶來的、刀割火燎般的劇痛,竟然被稍稍撫平了一絲。
緊接著,他“看”到——陣中心那拳頭大小的灰白光團,猛地亮了一截!光芒不再那麼飄搖,而是多了一分沉甸甸的質感。而那縷已經觸碰到石化主根表面的灰白光絲,彷彿被注入了強大的動力,倏地一下,不再是緩慢試探,而是如同活過來的根鬚,猛地向石化根鬚的內部紮了進去!
“嗤——!”
這一次,聲音清晰了許多。那截石化根鬚表面被光絲扎入的地方,暗金色的光澤不再是一層浮光,而是如同水漬般,向內緩緩暈染開了一小片。雖然只有巴掌大小,與整段巨大的石化根鬚相比微不足道,但那一小片區域散發出的氣息,已經截然不同——死寂中,透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生命的韌性。
與此同時,陸沉舟、虎頭、阿枝三人身上纏繞的各色光索,光芒也同時穩定、明亮了少許。陣法抽取他們生命本源的速度,似乎……放緩了一點點。雖然依舊在燃燒,依舊痛徹骨髓,但那毀滅性的趨勢,得到了一絲微弱的遏制。
陸沉舟猛地吸了一口氣,帶著血沫和灼熱的空氣衝進肺裡,卻讓他近乎渙散的意識,強行拽回了一絲清明。
是守鈴人……成功了?他真的引動了神木本源的殘餘力量,來接應槐枝留下的這道“薪火”?
希望,如同石縫裡掙扎出的一點綠芽,在這一片毀滅的絕境中,顫巍巍地探出了頭。
但危險並未遠離。
平臺再次劇烈一震,邊緣又有一大片根鬚在魔火中化作飛灰,整個平臺的傾斜角度已經大得讓人無法站穩。魔火似乎也感應到了下方那新生力量的威脅,變得更加狂躁,火舌瘋狂向上捲來,灼熱與陰寒的氣息幾乎要將平臺上最後一點空氣都凍結、再點燃。
虎頭小小的身體猛地一彈,又軟下去,灰斑的光芒只剩下螢火般的一點。阿枝那邊,連摩擦聲都徹底消失了。
“虎頭!阿枝!”陸沉舟嘶吼出聲,聲音沙啞破碎。他知道,陣法得到了一絲助力,但他們三人的消耗,也已經逼近了極限。尤其是兩個孩子……
他咬緊牙關,將剛剛注入體內、還沒來得及滋養自身的那一絲溫潤暖流,毫不吝惜地,透過腰間光索的聯絡,強行分出一大半,朝著連線虎頭和槐丫的那兩根光索渡了過去!
先保住火種!保住承載火種的“柴”!
他自己則因為這一下分攤,眼前再次一黑,喉頭腥甜上湧,差點直接昏死過去。
陣中心的灰白光團似乎感應到了他的舉動,光芒急促地閃爍了幾下,那根扎入石化主根的光絲,延伸和淨化的速度,肉眼可見地又快了一絲。彷彿在回應他的犧牲,在拼盡全力,抓住這來之不易的、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巖腔深處,那一聲聲鈴鐸的微鳴,穿過無盡的黑暗與岩層,依舊斷斷續續、卻執拗地傳來。
“叮……咚……”
“玲……嗡……”
像心跳,像脈搏,更像是一首為這地脈深處、生死邊緣的掙扎與接引,所奏響的、無人聆聽的……
古老輓歌,與新生序曲的……
重疊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