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穢歸墟……九死無生……”
阿枝的聲音乾澀得像兩張砂紙在摩擦,每個字都裹著血沫。她盯著懷中“鎮念石”上那轉瞬即逝的古篆,眼神空洞了一瞬,隨即被更深、更沉的東西填滿——不是恐懼,是認命,是破釜沉舟。
陸沉舟沒看到那幾個字,但他能感覺到懷中石頭傳來的那一瞬間的冰涼悸動,也能看到阿枝驟變的臉色。“甚麼意思?”他嘶啞地問,喉嚨火燒火燎。
阿枝沒直接回答。她緩緩抬起頭,望向甬道盡頭那片混合了暗紅、青黑、死灰的詭異光暈,望向那幾乎要將人魂魄都凍僵、碾碎的恐怖威壓源頭。“到了。”她只說了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像嘆息。
兩人互相攙扶著,像兩具靠最後一點意志粘合在一起的殘破軀殼,一步一步,挪向那片光暈。
越靠近,光暈越清晰。那不是光源,而是大量被高度汙染、散發著各色微光的有毒氣體、真菌、和半融化結晶混合在一起形成的霧靄。霧靄緩緩翻滾,顏色不斷變幻,映照著下方一個難以形容的、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景象。
甬道在這裡戛然而止,連線著一個巨大到望不見邊際的地底洞窟的邊緣。他們此刻就站在洞窟邊緣一塊凸出的、溼滑的岩石平臺上。
洞窟下方,深不見底,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但就在這黑暗之中,一條無法想象其原本有多麼粗壯宏偉的、已經完全被汙染異化的“神木主根”,如同從地獄中探出的、腐爛扭曲的巨蟒,斜刺裡貫穿了整個洞窟的空間!
那主根的直徑恐怕有數十丈,甚至更粗!它早已失去了木質的溫潤,通體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蠕動著的暗紅與漆黑色澤,表面覆蓋著厚厚的、如同潰爛膿瘡般的粘稠膠質,膠質下是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凸起搏動的暗色脈絡。無數細小一些、同樣被汙染的次級根鬚從主根上垂落、蔓延,扎入洞窟四周的巖壁,有些甚至向上方生長,穿透了洞窟頂部,不知延伸向何處。
而這條主根最粗壯、最核心的一段,恰好橫亙在陸沉舟他們所在平臺斜下方不遠處。那裡,主根表面裂開了一道長達百餘丈、深不見底的巨大裂口!裂口邊緣翻卷,如同被無形巨力撕開的傷口,正源源不斷地向外噴湧著 粘稠如瀝青、漆黑如墨、卻又在黑暗中燃燒著暗紅與慘綠磷火的“魔火本源”!
這魔火不像上方裂淵裡那樣構成橋樑,而是如同活物噴吐的毒息,濃郁到幾乎形成液態的火焰洪流,帶著凍結靈魂的陰寒和焚盡一切的暴虐,不斷沖刷、侵蝕著主根裂口周圍的區域,將那裡變成了一片不斷翻騰、嘶吼的暗紅與漆黑的火海!火海邊緣,凝結出大量如同黑色琉璃般的詭異晶簇,散發出更加刺鼻的硫磺與腐敗甜腥。
那龐大無匹的威壓,那令人絕望的汙染氣息,正是從這主根裂口、從這魔火火海中散發出來的!這就是侵蝕了整個落雁山地脈的“毒瘤”核心!那“陰濁魔火”真正的源頭之一!
而在主根裂口的上方,靠近洞窟頂部巖壁的地方,陸沉舟看到了路線圖上第七個、也是最後一個光點標記的實際對應物——
那裡並非光滑的巖壁,而是由無數粗壯次級根鬚天然糾纏、盤繞形成的一個 方圓約十丈左右的、相對平整的“根鬚平臺”。平臺懸在半空,下方就是噴湧的魔火火海,上方是洞窟頂部垂落的、同樣被汙染的鐘乳石。
平臺表面,並非雜亂無章。隱約能看到三道深深的、呈螺旋狀向內收攏的凹槽,刻印在盤結的根鬚表面,組成一個巨大而殘缺的圓形陣圖基底!陣圖的三條螺旋凹槽末端,分別指向三個微微隆起、顏色各異的根鬚結節——一個呈現出病態的暗紅色,一個泛著沉鬱的青黑色,還有一個則是黯淡的土黃色!
三元歸墟陣的天然陣基!
不僅如此,在陣圖基底的中心位置,那根鬚盤結最緻密的地方,竟然生長著一小片 與其他汙染根鬚截然不同的、呈現出溫潤暗金色澤的奇異苔蘚!苔蘚中心,還開著幾朵米粒大小、散發著微弱乳白光暈的、如同冰晶般的小花!
這一點點暗金與乳白,在這片被無邊黑暗與汙穢浸透的絕地之中,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頑強地存在著,彷彿在證明,即便是被侵蝕到如此地步的神木主根,其最深處,依然保留著一絲不肯徹底屈服的本源生機!
而路線圖指示的終點,那“三元歸墟陣”需要佈設的“正確位置”,正是這個懸在魔火火海之上的、擁有天然陣基和一絲神木本源的根鬚平臺!
可怎麼上去?平臺懸在半空,離他們所在的邊緣岩石平臺至少有數十丈落差,中間沒有任何借力之處。下方是吞噬一切的魔火火海,跳過去是找死。
阿枝也看到了那個平臺,看到了陣基和那點微光。她眼中那點執拗的光芒再次亮起,但隨即又被現實的冰冷澆滅。“上……上不去。”她喘息著,聲音裡充滿了無力。
陸沉舟同樣感到絕望。找到了地方,卻咫尺天涯。而且,就算上去了,他們現在這副樣子,又該如何佈陣?如何啟動?那陣圖看起來殘缺不全,三條螺旋凹槽末端指向的根鬚結節,難道就是需要他們“站上去”或者“連線”的位置?那代表“離火”、“玄水”、“坎水”?對應虎頭、他、還有阿枝?
無數問題沒有答案,而上來的路早已被甲蟲封死,退無可退。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槐枝,在陸沉舟背上,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呻吟。
緊接著,她竟然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眼神先是茫然的,混沌的,映照著下方翻騰的魔火光焰。然後,她似乎感應到了甚麼,目光緩緩移動,最終定格在斜下方那個懸空的根鬚平臺上,定格在平臺中心那一點暗金苔蘚和乳白冰花上。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然後,這個一直安靜、膽怯、幾乎沒有存在感的女孩,用盡全身力氣,抬起一隻顫抖的、沾滿汙跡的小手,指向那個平臺,嘴唇翕動,發出一個模糊的、卻帶著某種奇異韻律的音節——
“……阿……婆……歌裡的……‘渡厄枝’……”
渡厄枝?
陸沉舟和阿枝同時一震!這個詞,他們從未聽說過!
槐枝似乎耗盡了剛剛積攢的一絲力氣,手臂無力垂下,眼睛又開始慢慢閉上,但嘴裡還在斷斷續續地、夢囈般唸叨著不成調的古老歌謠片段:“……通天木倒……留一梢……渡厄枝……懸空橋……心誠血引……根自連……”
通天木倒,留一梢,渡厄枝,懸空橋,心誠血引,根自連!
陸沉舟和阿枝瞬間明白了!那個懸空的根鬚平臺,並非完全天然形成!它可能是當年通天木崩塌時,殘留的某一截特殊枝梢所化,或者被上古先民特意儲存、改造而成的一個“渡口”或“橋樑”!是用來連線、疏導或淨化地脈的關鍵節點之一!所以它才能在如此嚴重的汙染中,依然保留一絲神木本源!
而“心誠血引,根自連”——這是開啟這“懸空橋”的方法?需要“心誠”之人的血液為引,才能讓這“渡厄枝”與下方的神木主根產生連線,形成通路?
心誠……指的是擁有神木血脈或氣息的人?阿枝、虎頭、甚至陸沉舟,或許都算?
希望再次燃起,卻更加縹緲。
他們三個,現在誰還有“心誠”的力氣和資格?誰的血,還能引動這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渡厄枝”?
就在這時,一直被阿枝抱在懷裡的虎頭,忽然劇烈地抽搐起來!他手臂、胸膛上的灰斑猛地爆發出刺目的暗紅光芒,面板下的暗色紋路瘋狂扭動,彷彿有甚麼東西在他體內徹底甦醒了!
與此同時,下方主根裂口噴湧的魔火火海,似乎也感應到了虎頭體內同源力量的暴走,猛地沸騰、抬升!一道粗大的、凝練的漆黑火流,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朝著他們所在的平臺方向,疾射而來!
最後的危機,與最後的機會,同時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