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枝的右臂纏著陸沉舟的脖頸,兩人幾乎掛在一起,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拖著千斤重鐐。陸沉舟揹著槐枝,女孩輕飄飄的重量此刻卻壓得他脊骨生疼,左胸那片青黑區域的寒意隨著每一次心跳向四肢擴散,視野邊緣一陣陣發黑。阿枝懷裡抱著虎頭,孩子滾燙的身體貼著她冰封的左臂,那寒意似乎也傳導過去一絲,讓虎頭不安地動了動,發出細弱的呻吟。
兩人踉蹌著,挪向石室深處那面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牆壁。按照剛才從淡青色薄板上“看”到的路線圖,通道入口應該就在這裡。
牆是青灰色的,和周圍一樣光滑平整,上面沒有石龕,沒有刻痕,只有歲月沉澱下的、均勻的暗色汙漬和細微的裂紋。熒光石的光芒照在上面,投下淺淺的、邊緣模糊的影子,看不出任何機關或暗門的跡象。
陸沉舟伸出一隻手,顫抖著按在冰冷的牆面上。觸手堅實,紋絲不動。他用力推了推,牆連晃都沒晃一下。難道圖錯了?或者,需要特定的開啟方法?
身後的窸窣聲已經變成了清晰可辨的爬行聲,就在石室入口外的通道里!不止一隻,聽起來像是一小群!甲殼摩擦石階的刮擦聲密集得讓人頭皮發麻,間或還夾雜著低沉的、威脅性的嘶嘶聲。
時間不多了!
“找……找縫隙……或者……不一樣的地方!”阿枝喘著氣,聲音因焦急和虛弱而發顫。她也將臉貼近牆壁,用還能動的那隻眼睛仔細搜尋。
陸沉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想路線圖的細節。圖上,通道入口的位置似乎對應著牆壁上一個不起眼的、略微向內凹陷的陰影區域。他順著牆壁一點點摸索,手指劃過冰冷的石面,感受著細微的起伏。
忽然,在牆壁靠近與地面接縫處,一塊約莫巴掌大小的區域,觸感似乎比周圍稍微粗糙一些,像是天然的石材紋理,但……又隱約構成一個極不規則的、邊緣模糊的環形。
就是這裡?
他蹲下身——這個動作讓他眼前金星亂冒——用指尖用力按壓那個環形區域的中心。
沒有反應。
“血……可能……還是需要血……”阿枝在他身後低聲道,語氣充滿了無奈和認命。
陸沉舟看著自己右手掌心那道還在緩慢滲血的傷口。再放血,他怕自己會直接暈過去。可身後的爬行聲越來越近,已經能聽到甲蟲節肢踏上石室入口處那具焦黑同類屍體時,發出的咔嚓脆響!
不能再猶豫了!
他心一橫,用左手食指在右掌心傷口上狠狠一按!更多的鮮血湧出,他立刻將血淋淋的掌心,用力拍在那塊粗糙的環形區域上!
血漬迅速滲入石面細微的紋理。
一秒……兩秒……
就在陸沉舟幾乎要絕望時,掌心下的石面微微一熱!緊接著,那粗糙的環形區域中心,極其輕微地向內凹陷了一絲,發出“咔”的一聲輕響,像是內部的卡榫鬆脫!
緊接著,整面牆壁,以那個環形區域為中心,約莫一人高、半人寬的一塊長方形石面,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露出後面一條黑黢黢的、向下傾斜的狹窄甬道!
一股更加陰冷、潮溼、帶著濃重泥土和腐朽植物根鬚氣味的風,從甬道深處湧出,撲面而來。
門開了!
陸沉舟和阿枝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更深的凝重。門後,未必是坦途。
身後的嘶嘶聲和爬行聲已經近在咫尺!陸沉舟回頭一瞥,只見石室入口處,數只暗青色甲蟲已經擠了進來,觸鬚顫動,口器開合,正朝著他們的方向快速爬來!
“走!”陸沉舟低吼一聲,和阿枝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衝進了那條剛剛開啟的狹窄甬道。
剛進去,身後的石壁便無聲地迅速合攏,嚴絲合縫,將甲蟲的嘶鳴和爬行聲瞬間隔絕在外,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和絕對的黑暗。
黑暗中,只有兩人粗重艱難的喘息聲,和虎頭偶爾發出的、細弱的呻吟。槐枝依舊昏迷,趴在陸沉舟背上無聲無息。
陸沉舟摸出懷中那塊“鎮念石”。石頭此刻散發著穩定的、溫潤的暗金色微光,雖不強烈,卻足以照亮身周尺許範圍,讓他們勉強看清腳下。
這是一條天然形成的、但明顯經過人工修整的甬道。甬道很窄,僅容一人勉強透過,兩側和頭頂都是溼漉漉的、佈滿苔蘚和細小根鬚的岩石,腳下是傾斜向下的、滑膩的泥濘小路,混雜著碎石和不知名的、已經半腐爛的植物殘骸。空氣裡那股泥土和腐殖的氣味濃得化不開,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類似硫磺的刺鼻味道。
路線圖顯示,這條甬道會一直向下,通向極深處,穿過幾個標記著光點的節點,最終抵達目的地——那被汙染的“神木主根”所在。
“能……能走嗎?”阿枝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氣若游絲。她抱著虎頭,幾乎全靠陸沉舟拖著前進。
“必須……能。”陸沉舟咬牙道,每一腳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滑倒。他左半邊身體幾乎完全麻木,全靠右腿和意志支撐。背上的槐枝似乎動了一下,發出無意識的囈語,但很快又沒了聲息。
兩人就這樣,在“鎮念石”微弱的指引下,沿著漆黑溼滑、蜿蜒向下的甬道,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向下挪動。
不知走了多久,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只有腳下越來越深的泥濘,兩側越來越密集、越來越粗壯的暗紅色根鬚(顯然也被汙染了),以及空氣中越來越濃郁的陰冷和硫磺氣息,提醒他們正在接近某個不祥的核心。
第一個“光點”節點很快到了。按照路線圖,這裡應該是一個相對開闊的、有岔路的小石廳。
當他們蹣跚著走進石廳時,“鎮念石”的光芒映照出了令人心驚的景象。
石廳不大,中央地面有一個早已乾涸的、邊緣呈暗紅色的圓形小水窪,窪底沉澱著黑色的渣滓。水窪周圍,散落著一些碎裂的、雕刻著簡單星辰圖案的石板,還有幾根折斷的、非金非石的短杖。而在石廳的一側巖壁上,開鑿著三個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的洞口。
路線圖顯示,他們需要選擇最左側那個洞口。
但在選擇之前,陸沉舟注意到,乾涸水窪邊緣的暗紅色,似乎……與阿枝手臂上冰封處滲出的粘液顏色有些相似。而地上那些碎裂石板上的星辰圖案,也與上面觀象臺廢墟的雕刻風格一致。
這裡,恐怕也曾是“陶寺之眼”觀測或疏導地脈的某個次級節點,如今同樣被汙染廢棄了。
他們沒有停留,互相攙扶著,走向最左側的洞口。
就在他們即將踏入洞口時,陸沉舟眼角餘光似乎瞥見,中間那個黑黢黢的洞口深處,極遠的地方,好像有一點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光芒,閃了一下,又迅速熄滅。
像是……眼睛?
他心中一凜,但來不及細看,阿枝已經拖著他走進了左邊的通道。黑暗重新吞沒了一切,只有“鎮念石”的光芒和腳下無盡的、向下的路。
第二個光點節點,是一個被巨大裂縫貫穿的天然石橋,橋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隱約能聽到極深處傳來汩汩的水聲,但那水聲黏膩沉重,不像清泉。石橋本身也佈滿了裂紋和汙漬,踩上去微微晃動,令人膽戰心驚。他們幾乎是爬過去的。
第三個節點,是一片鐘乳石叢生的地下洞窟,洞窟頂部垂下的石筍尖端,不斷滴落著渾濁的、散發異味的乳白色液體,在地面積成一個個小水坑。路線圖指引他們穿過洞窟中心一條相對乾燥的小徑。經過時,陸沉舟看到一些水坑邊緣,凝結著暗紅色的、如同血痂般的晶體。
第四個,第五個……
每經過一個節點,環境就變得更加惡劣,汙染的氣息更加濃重,那些暗紅色的、被侵蝕的根鬚也越發粗壯、活躍,有些甚至如同垂死的蟒蛇,微微蠕動著。空氣中的硫磺味幾乎刺鼻,還開始混雜一種甜膩的、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
而陸沉舟和阿枝的狀態,也越發糟糕。失血、傷痛、疲憊、還有這惡劣環境本身的影響,讓他們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意識在崩潰的邊緣反覆拉扯。虎頭的灰斑已經蔓延到了半邊胸膛,孩子呼吸微弱,時斷時續。槐枝也一直沒有醒來的跡象。
就在他們幾乎要撐不住,即將被黑暗和疲憊徹底吞噬時——
前方甬道的盡頭,隱約透出了一片不同尋常的、暗沉沉的、彷彿混合了多種顏色的微弱光暈。
同時,一股龐大、粘稠、充滿了無盡死寂與暴虐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潮水,從光暈傳來的方向,緩緩漫溢過來。
壓得人喘不過氣,靈魂都彷彿要凍結。
第六個光點節點……或者說,是最後一箇中轉站,到了。
而“鎮念石”路線圖上,那第七個、也是最終的光點標記,就在這片光暈和威壓的正下方。
被汙染的“神木主根”,以及那危險萬分的“三元歸墟陣”可能佈設之地,就在眼前。
陸沉舟和阿枝停下腳步,靠在溼滑冰冷的巖壁上,望著前方那片不詳的光暈,胸膛劇烈起伏。
沒有退路了。
懷中的“鎮念石”似乎也感應到了甚麼,溫潤的光芒急促地閃爍了幾下,然後,石面之上,緩緩浮現出幾個淡金色的、扭曲的古篆小字,一閃即逝。
陸沉舟不識字,但阿枝卻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驟停。
她認出了那幾個字。
那是——“引穢歸墟,九死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