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頭小小的身子在阿枝懷裡猛地一掙,像條離水的魚,爆發出不似孩童的力氣。灰斑亮得刺眼,暗紅的光芒從面板下透出來,映得他小臉猙獰。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不是哭,是某種東西在裡頭撕扯、尖叫。
幾乎同時,下方那道凝練的漆黑火流已撕裂空氣,裹著凍結骨髓的陰寒和焚盡萬物的暴虐,直撲平臺!
太快了!陸沉舟左胸劇痛,半邊身子麻木,根本來不及做出像樣的反應。阿枝抱著掙扎的虎頭,更是動彈不得。槐枝剛睜開的眼睛又無力地閉上。
死!
就在火流即將吞噬他們的剎那——
陸沉舟腦子裡一片空白,不是恐懼,是某種瀕死前的極度凝滯。然後,一個近乎本能的念頭炸開:血!引!
他沒時間思考“心誠”是甚麼,沒時間判斷誰的血更合適。他只是用盡殘存的所有意志和力氣,將那隻還能動的右手,狠狠拍在自己左胸那片青黑蔓延、寒意最盛的傷口上!
掌心傷口與胸口的魔火侵蝕直接碰撞!
“呃啊——!”難以想象的劇痛讓他眼前徹底一黑,差點直接暈死過去。但掌心也瞬間沾滿了從傷口擠壓出的、混合了暗紅血汙和青黑色冰晶碎末的粘稠液體!
不是純粹的血,是被魔火深度侵蝕後的“穢血”!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心誠”,也不知道這血有沒有用。他只是憑著最後一股蠻橫的求生欲,將這隻沾滿穢血的手,朝著斜下方那個懸空的根鬚平臺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凌空一揮!
血珠、冰晶、汙穢,混成一串暗色的軌跡,甩向虛空,甩向那片翻滾的霧靄,甩向平臺中心那點微弱的暗金苔蘚和乳白冰花!
幾乎在他揮出血的同時,阿枝也動了。她沒去捂自己焦黑的右手或冰封的左臂,而是猛地低頭,一口咬在了自己左手手腕上方、那黑色冰晶覆蓋區域的邊緣!
冰晶出奇地脆硬,被她生生咬下一小塊,連帶著底下早已壞死的皮肉!暗紅近黑、同樣散發著陰寒氣息的汙血湧出!她看也不看,用盡力氣,將這隻流著汙血的手臂,也朝著平臺方向奮力一甩!
兩股汙血,帶著陸沉舟心口魔火的陰寒死寂,帶著阿枝左臂被侵蝕後的冰火混雜氣息,穿過數十丈的虛空,精準地、幾乎是同時地,淋在了根鬚平臺中心那片暗金苔蘚和乳白冰花之上!
嗤——!
預想中汙血腐蝕淨土的場景沒有出現。
那點微弱的暗金與乳白,在接觸到兩股汙血的剎那,猛地亮了一下!不是被汙染,而是像久旱龜裂的土地遇到了帶著毒性的雨水,依舊貪婪地吸收了進去!苔蘚的顏色瞬間變得更加暗沉,卻似乎也膨脹、舒展了一絲;那幾朵冰晶小花微微顫動,乳白光暈急速閃爍,彷彿在承受某種巨大的衝擊和……轉化!
緊接著,整個根鬚平臺,活了!
不是生物意義上的活,是某種沉寂了無盡歲月的龐大機制被血腥與同源穢氣粗暴喚醒的“活”!平臺上那三道螺旋狀的凹槽陣圖,驟然亮起!不是純淨的光芒,而是與淋下的汙血同源的暗紅、青黑、土黃三色混雜的、粘稠如油的光流,順著凹槽瘋狂流淌、旋轉!
陣圖中心,那點吸收了汙血的暗金苔蘚處,猛地向上射出一道 筆直的、僅有手臂粗細、卻凝練到極點的 暗金色光柱!光柱無視空間距離,瞬間抵達陸沉舟他們所在的岩石平臺邊緣!
光柱末端並未攻擊,而是如同活物般一卷,輕柔卻不容抗拒地纏住了陸沉舟那隻還在滴血的右手手腕,以及阿枝那隻剛剛甩出汙血的左手手腕!
一股冰冷、滑膩、卻又帶著某種古老牽引力的感覺,順著光柱傳來!
“渡厄枝”……被引動了!它“認出”了同源的穢氣,並以這穢血為“錨”,要“連根”了!
與此同時,下方那道襲來的漆黑火流,已經撲到了平臺邊緣數尺之處!陰寒死寂的氣息幾乎凍結了空氣!
就在火流即將觸碰到他們的瞬間——
嗡!!!
整個根鬚平臺劇烈一震!纏繞著陸沉舟和阿枝手腕的暗金光柱猛地一收!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將兩人連同他們揹著的槐枝、抱著的虎頭,一起扯離了岩石平臺,朝著懸空的根鬚平臺疾飛而去!
不是飛翔,更像是被一條無形的根鬚粗暴地拽了過去!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下方魔火火海傳來的、令人靈魂戰慄的嘶吼。陸沉舟只覺得身體一輕一重,天旋地轉,左胸的劇痛和寒意被這突如其來的高速移動攪得更加混亂。他死死閉著眼,右手腕被光柱纏住的地方傳來灼燒般的刺痛,彷彿那光柱正貪婪地吮吸著他傷口中逸散的魔火穢氣和他自身的生命精氣!
僅僅一兩個呼吸間,四人便重重摔落在根鬚平臺之上!
平臺比遠處看起來更加粗糙,盤結的根鬚表面溼滑冰冷,佈滿粘稠的汙漬。摔落的衝擊讓陸沉舟和阿枝同時噴出一口鮮血,槐枝和虎頭也滾落在一旁。
但險境並未解除!
他們剛摔落,下方那道撲空的漆黑火流便順勢而上,如同一道逆流的黑色瀑布,狠狠撞在了根鬚平臺的底部!
轟——!!!
整個平臺劇震!邊緣處大量被汙染的細小根鬚瞬間汽化、湮滅!平臺底部被魔火持續灼燒,發出“嗤嗤”的恐怖聲響,粘稠的黑色火焰如同附骨之疽,順著根鬚的縫隙向上蔓延!平臺上的溫度驟降,又被火焰的陰寒與暴虐氣息充斥,令人窒息。
更要命的是,平臺上的“三元歸墟陣”在被汙血啟用後,此刻正瘋狂地運轉著!三條螺旋凹槽中的暗紅、青黑、土黃油亮光流,正朝著凹槽末端那三個顏色各異的根鬚結節瘋狂匯聚!陣圖中心,吸收了汙血的暗金苔蘚處,此刻正向上噴湧出一股 更加混亂、更加暴烈的暗金與汙濁交織的能量流,與下方侵蝕上來的魔火激烈對沖、湮滅!
整個平臺,成了一個能量瘋狂衝突、隨時可能徹底爆炸的絕地漩渦中心!
而陸沉舟和阿枝,就摔在這個漩渦的中心邊緣!
“按……按圖上……”阿枝咳著血,聲音被能量對沖的轟鳴壓得幾乎聽不見。她用盡力氣,指向那三個螺旋凹槽末端的根鬚結節。“站……站過去!虎頭……離火位!你……坎水位!我……玄水位……快!”
陸沉舟腦袋嗡嗡作響,視線模糊。他看見虎頭身上的灰斑此刻正瘋狂地與陣圖暗紅色凹槽的光流共鳴,孩子痛苦地蜷縮在暗紅色結節附近。阿枝正艱難地朝著青黑色結節爬去。而那個土黃色結節……正對應著他自己?
沒有時間猶豫了!平臺在魔火灼燒和陣法衝突下劇烈搖晃,邊緣不斷崩塌!
他用右臂拖著完全麻木的左半邊身體,朝著土黃色結節的方向,連滾帶爬地挪過去。每挪一寸,都感覺平臺在腳下傾斜、開裂!
終於,他撲倒在那土黃色的根鬚結節旁。結節約莫臉盆大小,表面粗糙,顏色沉鬱,此刻正隨著陣法運轉而微微搏動,散發出一股厚重、遲滯、彷彿能吸納一切汙穢的詭異氣息。
阿枝也爬到了青黑色結節旁。那結節散發出冰寒、混亂、帶著侵蝕性的氣息,與她左臂的狀態隱隱呼應。
三人(連同昏迷的槐枝)分別靠近了三個結節。陣法似乎感應到了“引子”的接近,運轉得更加狂暴!三條凹槽中的光流如同三條甦醒的毒龍,猛地脫離凹槽,化作三道光索,分別纏向虎頭、陸沉舟和阿枝!
陸沉舟只覺得一股沉重如山的、混合了大地脈動與無盡汙穢的力量,順著纏住腰腹的土黃色光索,狠狠撞入他的身體!這股力量沒有直接攻擊,而是蠻橫地衝向了他左胸心口那片魔火侵蝕的區域,彷彿要將他整個人都“釘”進這個結節,成為陣法運轉的一部分!
劇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深沉的劇痛!彷彿有無數根土石尖刺從內部生長出來,要將他從裡到外撐破、同化!
他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眼前一片血紅,幾乎失去意識。只能憑著本能,死死抓住身下粗糙的根鬚,指甲摳進木質的紋理,鮮血淋漓。
旁邊,虎頭髮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暗紅光索將他小小身體緊緊纏繞,灰斑瘋狂閃爍,彷彿要將他的生機徹底點燃、榨乾!阿枝那邊則傳來壓抑到極點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喘息,青黑色光索纏住她冰封的左臂和焦灼的右臂,冰火兩股力量在她體內被陣法強行抽取、引動!
陣法在運轉!在抽取他們三人體內的“穢”與“源”,試圖按照那上古的“三元歸墟”之理,進行某種危險到極致的轉化!
而平臺下方,魔火的侵蝕並未停止,反而因為陣法的劇烈波動而更加瘋狂!漆黑的火焰已經蔓延到了平臺表面,舔舐著陣圖的邊緣,與陣法能量激烈衝突,爆發出連串的悶響和能量亂流!
整個平臺,如同暴風雨中即將解體的破船,在能量風暴與魔火侵蝕的雙重夾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陸沉舟在無盡的劇痛和混亂中,勉強抬起頭。
他看到平臺中心,那片暗金苔蘚處噴湧出的混亂能量流,在三色光索的引導和三人“引子”的“獻祭”下,開始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向中心收束、凝聚。
一個微小、黯淡、卻散發出 迥異於魔火陰穢的、帶著一絲微弱“淨化”與“新生”意韻的 灰白色光點,正在那能量漩渦的中心,極其頑強地、一點一點地 浮現。
“三元歸墟陣”,似乎……真的在起效?
但代價,是他們三個正在被陣法急速吞噬的生命和一切!
能撐到陣法完成嗎?還是先一步被吸乾、被魔火燒燬、被平臺崩塌埋葬?
陸沉舟不知道。他只能死死抓著身下的根鬚,對抗著那股要將他碾碎、同化的恐怖力量,死死盯著陣中心那個微弱卻執拗的灰白光點。
彷彿那就是無盡黑暗絕淵中,唯一的、也是最後的……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