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窸窣聲很輕,斷斷續續,從上方石階通道的黑暗深處傳來,像是某種多足的、節肢類的東西在緩慢爬行,足尖刮擦著石階表面。聲音很慢,帶著一種試探性的謹慎,又隱隱透著一股粘膩溼滑的感覺,讓陸沉舟瞬間想起了絕淵平臺上那些暗紅色的“血蟲”,但似乎……更沉,更穩。
不是風聲,不是幻覺。
有甚麼東西,從上面下來了。可能是被之前石臺啟用的能量波動吸引,也可能是……一直就在這附近徘徊。
陸沉舟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左胸的劇痛和寒意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威脅暫時壓了下去。他背靠著冰冷的石壁,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石室入口那片被熒光石朦朧照亮的區域,耳朵全力捕捉著那越來越近的聲響。
他現在的狀態,別說戰鬥,連站起來都費勁。阿枝他們還在上面廢墟里昏迷不醒,如果這東西上去……
不能讓它上去!至少,不能讓它輕易發現上面的入口!
他必須做點甚麼。
目光急速掃過石室。黑色薄板沉寂,石臺沉陷,似乎沒有能直接用作武器的東西。他看向自己手中,那塊深黑色的石子……沒用。石臺前散落的骨片?太脆。
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了石臺基座旁邊,那個翻倒的、由黑色材料製成的矮凳上。凳子不大,但看起來頗為沉重,邊緣還算完整。
就它了!
陸沉舟用盡全身力氣,拖著幾乎廢掉的身體,快速挪到矮凳旁。他先用右手試了試重量,比他想象的要沉,似乎是實心的。他咬著牙,用右臂和還能勉強使上一點勁的右腿,將矮凳費力地翻正,然後一點點推向石室入口,將它橫著卡在入口通道與石室地面的交界處,形成一個簡陋的障礙。
矮凳不大,只能擋住小半截通道,聊勝於無。
做完這些,他已經累得眼前發黑,靠著矮凳劇烈喘息。那窸窣聲更近了,已經能分辨出不止一個!至少有兩隻,或者更多!爬行的節奏略有不同。
他蜷縮在矮凳後的陰影裡,右手死死扣住矮凳冰涼的邊緣,左手無力地垂在身邊。心臟在冰寒與暖意交織的牢籠裡狂跳,撞擊著胸腔,帶來一陣陣悶痛。
來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根細長、前端尖銳、覆蓋著暗青色幾丁質甲殼的節肢,從入口上方的石階陰影裡探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搭在石階邊緣。節肢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捕食者的耐心和警惕。
緊接著,一個扁平的、同樣覆蓋著暗青色甲殼的頭部緩緩從黑暗中升起。頭部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圓形的、佈滿細密螺旋利齒的口器,不斷開合,滴落著渾濁的、散發腥臭的粘液。口器上方,有兩根短而粗、微微顫動的觸鬚,似乎在探測空氣中的資訊。
這東西的體型,比上面的血蟲大了數倍,約莫有臉盆大小,甲殼厚重,散發著一種更加凝實、更加陰冷的魔火汙染氣息。它的行動也遠比血蟲沉穩、有序,更像是一種有明確分工的“清道夫”或“守衛”。
一隻,兩隻……三隻!
三隻這樣的暗青色甲蟲,依次從石階上爬下,落在入口外的通道地面上。它們沒有立刻進入石室,而是停在那裡,觸鬚快速顫動,口器開合,似乎在仔細“打量”著石室內部,尤其是那橫在入口的矮凳,以及矮凳後陸沉舟微弱的氣息。
它們在評估。
陸沉舟的心沉到了谷底。這三隻甲蟲給他的感覺,遠比血蟲危險。他毫不懷疑,只要它們發動攻擊,自己這殘破之軀加上一個矮凳,根本抵擋不住幾下。
跑?往哪跑?石室是死路。
硬拼?純粹找死。
難道要像之前對付血蟲那樣,用殘骸……殘骸早已燃盡。用炎陽砂……炎陽砂在阿枝手裡,而且似乎力量也耗盡了。
就在他絕望之際,石室內,靠近入口那面牆壁上,一塊剛才曾泛起過淡金色微光的黑色薄板,突然再次亮了一下!
這一次,光芒不再是簡單的微亮,而是向內凹陷,板面中心浮現出一幅極其簡潔、由淡金色光線勾勒出的圖案!
那圖案,赫然是一個簡筆的人形,做出雙手高舉某物、擋在身前的姿勢!人形前方,畫著幾道代表攻擊的波浪線,而人形腳下,有一個小小的、由三個點構成的三角形標記!
這圖案出現得極其突然,也極其短暫,只維持了不到一息,便迅速黯淡、消失。
但陸沉舟看清楚了!而且,他瞬間明白了!
那薄板……在提示!用最直觀的方式,提示他應對眼前威脅的方法!雙手高舉某物擋在身前……是讓他利用這裡的甚麼東西作為“盾牌”或“威懾”?三個點構成的三角形標記……是指石臺前那三枚擺成箭頭的小石子?還是指……需要三個“點”共同作用?
他的大腦瘋狂運轉。三個點……石臺前確實有三樣東西:矮凳、骨片、擺成箭頭的石子。
難道……要利用這三樣東西,按照某種方式擺放或啟用,才能產生效果?
可怎麼啟用?他現在連動都困難!
那三隻暗青色甲蟲,似乎也被剛才薄板突如其來的光芒驚動了一下,動作出現了短暫的凝滯,觸鬚顫動得更快了,顯然在重新評估這個看似死寂的石室可能隱藏的危險。
但它們並沒有退縮。其中一隻體型稍大的,緩緩抬起了前半身,口器中發出低沉而威脅性的“嘶嘶”聲,細長的節肢開始扒拉橫在入口的矮凳,試圖將其推開!
矮凳很沉,甲蟲推得有些吃力,但顯然不是推不動!一旦矮凳被挪開……
陸沉舟急得額頭青筋暴起。他看向那塊已經恢復沉寂的淡金色薄板,又看向石臺前的骨片和石子。時間緊迫!
他猛地想起,剛才那塊特殊的黑色薄板,是在他將血液滴入石臺凹槽後,才射出光束進行“補全”的。難道……這些薄板的“提示”或“功能”,也需要類似的“觸發條件”?比如……接觸,或者特定的能量刺激?
他手邊現在能用的“能量刺激”……只有他自己的血,還有那塊深黑色石子。
賭一把!
他用指甲在右手掌心狠狠一劃!劇痛傳來,鮮血湧出。他沒有去滴向任何地方,而是用這隻流血的手,一把抓起了石臺前那幾片灰白的骨片!
然後,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沾滿鮮血的骨片,連同那塊深黑色石子,朝著石室入口、那三隻甲蟲的方向,狠狠擲了過去!
目標不是甲蟲本身,而是它們身前的地面,以及……那塊橫在入口的矮凳!
噗嗒。骨片和石子落在矮凳附近的地面上,沾血的骨片碎裂,血珠濺開。
幾乎就在骨片和石子落地的瞬間——
石室內,三面牆壁上,超過十塊曾經在不同時間亮起過赤紅、靛青、土黃等各色微光的黑色薄板,同時劇烈震動!板面中心各自浮現出與之前顏色對應的、極其複雜的符文或圖案虛影!一股混亂但強大的能量波動再次爆發!
與此同時,那塊特殊的、曾射出光束的黑色薄板,也再次凹陷、亮起!但這一次,它沒有射出光束,而是板面浮現出一幅更加複雜的、由淡金色和乳白色光線交織構成的立體圖案——那圖案,赫然是這座石室連同上方觀象臺廢墟的微型結構圖!在結構圖的幾個關鍵節點上,閃爍著與地上那三樣東西(矮凳、骨片、深黑色石子)位置對應的光點!
三個光點,在結構圖中瞬間連成一條曲折的線,線的末端,指向石室入口!
“嗡——!!!”
石室入口處,以矮凳、沾血骨片、深黑色石子三個點為中心,地面上的石板紋路驟然亮起!不是淡藍色,而是熾烈的、如同熔岩般的暗紅色!三道暗紅光流從三個點迸發,在空中交織、纏繞,瞬間形成一張覆蓋整個入口通道的、熾熱而粘稠的暗紅色光網!
光網散發出恐怖的高溫和一種強烈的、針對魔火汙染生物的排斥與淨化氣息!
那三隻正準備推開矮凳的暗青色甲蟲,首當其衝!
“嗤——!!!”
刺耳的灼燒聲和甲蟲淒厲的嘶鳴同時響起!衝在最前面的那隻大甲蟲,接觸到暗紅光網的節肢和口器部分,瞬間冒起濃烈的黑煙,甲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焦黑、碳化!它痛苦地翻滾後退,撞在後面的同伴身上!
另外兩隻甲蟲也受到波及,甲殼被光網散發的熱浪灼傷,發出驚恐的嘶嘶聲,再也不敢前進,反而倉皇地向後倒退,飛快地爬上來時的石階,消失在黑暗之中!
只留下那隻受傷最重的大甲蟲,在入口外的通道地面上痛苦地抽搐,被暗紅光網持續灼燒,嘶鳴聲越來越弱,最終徹底不動,甲殼焦黑崩裂,散發出濃郁的焦臭。
暗紅光網在持續了約莫十息後,緩緩黯淡、消散。入口處的地面,留下了一片焦黑的痕跡和甲蟲的殘骸。石室內,所有被激發的黑色薄板也再次沉寂下去,恢復幽暗。
危機……暫時解除了?
陸沉舟癱坐在矮凳後,右手掌心還在流血,渾身脫力,冷汗早已浸透衣衫。他看著入口處甲蟲的焦屍和那片焦黑的地面,心臟仍在狂跳,既有劫後餘生的虛脫,也有對這石室詭異機制的深深忌憚。
這些黑色薄板……不僅能記錄資訊,還能聯動觸發防禦機制!而且,這機制似乎是預先設定好的,需要特定的“媒介物品”和特定的“觸發方式”在特定位置被啟用,才能啟動。
這絕非偶然。這更像是……那個“後來者”,精心佈置在這裡的一道保險或者測試。既是保護這個石室,也可能是在篩選或引導符合條件的人。
而現在,這道保險被他陸沉舟,在誤打誤撞下,觸發了。
那麼,接下來呢?那個“後來者”想引導他做甚麼?石臺上最後那幅人影獻祭的畫面,又意味著甚麼?
陸沉舟喘息著,看向石室深處,看向滿牆沉默的黑色薄板,看向石臺下沉後露出的複雜基座。
他知道,自己恐怕已經卷入了某個跨越了漫長歲月的、更加深邃也更加危險的謎局核心。
而此刻,上方廢墟里,還有三個生死未卜的同伴,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