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不是傷口那種冰火交織、深入骨髓的疼,是腦子疼。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裡面胡亂攪動,又像是塞滿了炸開的、帶著尖刺的碎片。那些強行灌入的破碎光影、尖銳低語,雖然只停留了短短一瞬,卻像是烙鐵,在陸沉舟的意識裡燙下了混亂而灼痛的印記。
他抱著頭,蜷縮在石臺基座旁,身體因為劇烈的頭痛而不受控制地顫抖。冷汗瞬間溼透了殘破的衣衫,與灰塵和血汙混在一起,粘膩冰冷。過了好一會兒,那針扎斧劈般的感覺才緩緩退潮,留下一種空蕩蕩的、嗡嗡作響的眩暈和噁心。
他鬆開手,眼前還在發花,耳朵裡依舊殘留著尖銳的耳鳴。他費力地抬起頭,看向石室。
一切都靜止了。
滿牆石龕裡,那些剛剛“睜眼”、泛著各色微光的黑色薄板,此刻全部黯淡了下去,恢復了之前的幽暗死寂。彷彿剛才那潮水般的甦醒和能量波動,只是一場集體的、短暫的夢遊。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混合了多種能量氣息的“餘溫”,證明並非幻覺。
石臺完全沉陷了下去,露出下方那個複雜精密的金屬石料基座。基座中心,那些凸起的晶柱之間,最後一幅模糊的光影也已經徹底消散,只留下一片微微扭曲、尚未完全平復的空氣,像水面將息未息的漣漪。
石室重歸寂靜。只有熒光石穩定的乳白光芒,無聲地照耀著滿牆的“墓碑”和中央的“祭壇”。
陸沉舟靠著冰冷的基座,大口喘氣,試圖將混亂的思緒重新整理。剛才看到的那些破碎畫面……通天巨樹、觀星先民、地脈網路、漆黑魔火……還有最後那個,人影、傾倒的樹、高舉的光團,以及地上那個與石臺前一模一樣的三石箭頭標記。
三石箭頭……標記……
他猛地轉頭,看向石臺前地面。那堆擺成箭頭的石子還在,末端壓著的深黑色石子也靜靜躺在那裡。
他掙扎著爬過去,再次撿起那塊深黑色石子。入手依舊沉甸甸,冰涼光滑。但這一次,在熒光石的光芒下,他看得更仔細了些。石子表面,除了那極淡的、類似石碗的磨砂感紋路外,似乎……在某個特定的角度下,能隱約看到內部有一絲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絲般的紋理。
這石子……恐怕也不是普通的石頭。它可能沾染過甚麼,或者本身就是某種信物或媒介的碎片。
而石臺上那個複雜的凹槽,需要的是“鑰匙”,是能匹配其“頻率”的能量或印記。他用自己的血觸碰,引來了角落裡那塊特殊黑色薄板的“干涉”和“補全”,才勉強啟用了石臺,引發了那一連串的異象和資訊爆發。
這說明甚麼?
說明這石臺,這整個石室,甚至這座上古觀象臺,其殘留的機制,或許分為多個層級。
最基礎的,是上面牆基那個簡化“測試點”,用大致符合形狀的媒介加上一點點特殊氣息就能觸動,開啟通往這裡的通道。
而這裡的石臺,是更深一層的控制或資訊節點。需要更精準、更強大的“鑰匙”才能完全啟用。他陸沉舟的血,質量不夠,只能算個“引子”,真正讓石臺“啟動”的,是角落裡那塊特殊的黑色薄板射出的光束!
那塊薄板……它在“幫”他?或者說,它在“回應”他血液中可能攜帶的、屬於這個時代的某些微弱“資訊”?然後,它將自己儲存的、符合石臺需求的“能量”或“指令”注入,這才完成了啟用?
那麼,那塊特殊的黑色薄板,是甚麼?是這座設施原本的“控制核心”之一?還是後來者新增的“後門”或“記錄者”?
而最後看到的畫面,人影在傾倒的巨樹下高舉光團……那是過去發生過的場景?是上古先民對抗魔火(或者別的災難)的最後時刻?那個三石箭頭,是當時留下的標記,指引後來者找到這裡,找到這個石臺,找到……對抗的方法?
無數疑問在陸沉舟腦海中盤旋,卻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他只覺得腦袋更疼了,胸口那被魔火侵蝕的地方,也因為這番思緒激盪和剛才的資訊衝擊,又開始隱隱作痛,寒意似乎又向外蔓延了一絲。
他必須冷靜。現在不是窮究上古秘辛的時候。阿枝他們還昏迷在上面,傷勢危急。他必須找到對他們有用的東西,或者找到離開這裡、前往更安全地方的路。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滿牆的黑色薄板。既然有一部分能被“喚醒”,是否意味著,它們內部還儲存著其他的、或許更有用的資訊?比如……關於那“光團”的具體用法?關於如何淨化魔火侵蝕?關於這座觀象臺的其他功能或隱藏通道?
可怎麼“讀取”這些薄板?他不可能再放一次血,更不可能去動阿枝。而且,剛才的啟用似乎消耗很大,那些薄板現在都沉寂了,角落那塊特殊的也沒有再亮起。
也許……可以從那些已經甦醒過、顏色各異的薄板入手?它們剛才發出了不同顏色的光,赤紅、靛青、土黃、淡金……是否代表著不同類別的資訊或功能?
陸沉舟強撐著站起來——這次稍微順利了一點,也許是身體開始適應這種極端的虛弱和疼痛。他扶著石臺基座,緩緩走向最近一面牆壁,那裡有幾塊剛才泛著靛青色微光的薄板。
他湊近細看。薄板表面依舊幽暗,看不出任何異常。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指尖輕輕按在了其中一塊的板面上。
冰涼,光滑,沒有任何反應。
他又試著將掌心貼上去,集中精神去“感應”——雖然他根本不懂任何感應法門,只是本能地嘗試。
依舊死寂。
他換了旁邊一塊剛才泛土黃色光的,同樣毫無反應。
看來,沒有特定的“鑰匙”或方法,根本無法主動讀取這些薄板的資訊。它們剛才的“甦醒”,更像是在石臺被啟用時,被被動喚醒、同步展示了一下各自儲存的“標籤”或“屬性”。
線索似乎又斷了。
陸沉舟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和焦躁。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左胸的劇痛和寒意越來越清晰,意識又開始有些模糊。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似乎瞥見,石室另一側的角落裡,那塊曾經射出光束的特殊薄板所在的石龕下方,地面上,灰塵的痕跡似乎有些不同。
他掙扎著爬過去。
果然,那裡的灰塵比其他地方要薄一些,形成了一個模糊的、不規則的圓形區域,像是曾經有甚麼東西經常被放在那裡,或者有人經常在那裡駐足。
而在圓形區域的邊緣,靠近牆壁的角落,灰塵中,隱約露出了一小片顏色更深、近乎黑色的、乾涸的汙漬。
陸沉舟用指尖抹了一點,湊到熒光石下細看。
汙漬已經徹底乾透硬化,顏色暗沉近黑,但質地……似乎不是普通的泥土或鏽跡。他小心地刮下一點點粉末,放在鼻尖下聞了聞。
一股極其微弱的、幾乎被歲月磨滅的腥氣,混合著一絲……類似草木灰燼和某種礦物的奇特氣味。
這是……血漬?而且是很久很久以前留下的血漬?有人曾在這裡受傷,或者……進行過某種需要血液的儀式?
他的目光,緩緩上移,看向上方石龕裡那塊特殊的黑色薄板。
難道……讀取或使用這塊特殊薄板的方法,與血液有關?而且,可能還需要特定的血液或特定的方式?
一個更加令人不安的猜測浮現:這塊特殊的薄板,或許並非這座設施原裝的部分,而是後來者新增或改造的。那個後來者,可能就用血液與之建立了聯絡,留下了這裡的痕跡,甚至……設定了它只有在檢測到“特定血液”觸動石臺時,才會“干涉”並“補全”啟用過程的反應機制?
如果真是這樣,那個“後來者”是誰?是留下石臺前箭頭標記的人嗎?他想透過這種方式,向未來可能到來的、符合條件的“後來者”,傳遞甚麼資訊?或者,引導他們去做甚麼?
陸沉舟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爬升,比左胸的魔火侵蝕更讓他心神不寧。
他彷彿置身於一個巨大的、跨越了漫長歲月的謎局之中。每一處痕跡,每一個遺留物,都可能既是線索,也是陷阱。
而他現在,傷痕累累,同伴垂危,手頭只有一塊意義不明的深黑色石子,和一室沉默的、無法讀取的黑色薄板。
出路……到底在哪裡?
他仰起頭,望向石室上方那片被熒光石照亮的、冰冷的空氣,彷彿想穿透層層岩石,看到上面廢墟中那三個生死未卜的同伴。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石室入口上方的石階通道深處,似乎傳來了極其輕微、卻並非風聲的……窸窣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