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點亮光很微弱,淡金色的,像夏夜草叢深處一隻將熄未熄的螢火,在黑色薄板邊緣那些繁複的紋路上緩緩爬過寸許,然後……停住了。
陸沉舟靠在冰冷的石室門框上,眼睛死死盯著角落那個石龕,呼吸都屏住了。是錯覺嗎?這死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地方,真有甚麼東西還“活”著?
他不敢動,全身肌肉繃緊,左胸的劇痛和寒意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被暫時壓了下去。右手指尖下意識摳緊了身下粗糙的石板地面。
幾息過去。
沒有更多的光,沒有聲響,沒有震動。那塊黑色薄板恢復了之前的幽暗死寂,彷彿剛才那抹微光只是熒光石投下的幻影,或者他失血過多眼花產生的錯覺。
可陸沉舟確信自己看見了。那光有“生命”,它在“爬”。
他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目光從那個石龕移開,掃過滿牆密密麻麻、沉默如墓碑的黑色薄板。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混雜著詭異的好奇,沉甸甸地壓在心口。這些東西……到底是甚麼?記錄?封印?還是……某種沉睡的、不祥的存在?
他的視線最終落回石臺前那堆散落的遺物上。矮凳,骨片,擺成箭頭的小石子。有人在這裡做過甚麼,試圖指向石臺中心的凹槽。然後呢?失敗了?死了?還是……成功了,去了別的地方?
他必須弄清楚。為了阿枝,為了虎頭,也為了自己能活著走出去。
他再次嘗試站起來,雙腿卻軟得像煮爛的麵條,根本使不上勁。左半邊身體完全麻木,右臂也因過度用力而痠痛顫抖。他試了幾次,只能放棄,改為爬行。
他用還能動彈的右臂肘部和右腿膝蓋支撐,拖著完全失去知覺的左半邊身體,一點一點,極其狼狽地向石臺方向挪去。粗糙的石板地面磨蹭著衣褲和面板,留下溼冷的痕跡。每挪動一尺,都要停下來喘幾口,眼前陣陣發黑。
短短兩三丈的距離,他感覺像爬了一座山。
終於,他爬到了石臺前,背靠著冰冷的石臺基座,劇烈地喘息。汗水混著血汙從額角滑落,滴在灰塵裡。
他先伸手夠到那幾片灰白的骨片。觸手冰涼,質地酥脆,輕輕一捏就掉下粉末。是某種大型獸類的肋骨,邊緣有被小心打磨、刻劃過的痕跡,但刻痕早已模糊不清。骨片表面乾乾淨淨,沒有血跡,也沒有附著任何能量波動。
他又看向那堆擺成箭頭的小石子。石子顏色各異,灰的,白的,暗紅的,普普通通,就是河灘上常見的鵝卵石,大小也差不多,被人精心挑選過,擺成一個清晰的、指向石臺凹槽的箭頭形狀。箭頭末端,壓著一塊稍大些、顏色深黑、表面異常光滑的石子,像是指示的“重點”。
陸沉舟拿起那塊深黑色石子。入手沉甸甸的,冰涼,表面光滑得不像天然形成,反而像是被摩挲了無數遍。他湊近熒光石的光暈細看,石子表面似乎隱隱有極其淡的、與石碗紋路類似的磨砂感,但更加細膩。
他心中一動,嘗試著將這塊黑色石子,輕輕放入石臺中心那個複雜的凹槽裡。
大小……似乎有點勉強,凹槽比石子大了一圈,深度也更深。石子落入凹槽底部,發出輕微的碰撞聲,然後……毫無反應。
不對。不是這個。
陸沉舟皺緊眉頭,將石子取出。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個箭頭形狀上。箭頭指向凹槽……但箭頭本身,是由一堆普通石子擺成的。而壓住箭頭末端、作為“重點”的這塊黑色石子……或許,並非鑰匙本身,而是一個“標記”或“提示”?提示鑰匙的特徵?
特徵……黑色?光滑?沉重?還是……上面那極其淡的磨砂紋路?
他猛地想起阿枝昏迷前,掌心炎陽砂與石碗星塵交融後,殘留的那層乳白色微光,以及她手臂上被劃破後,那帶著淡金芒的血珠……那些,是否也帶有某種特殊的“印記”或“氣息”?
也許,啟用這個凹槽,需要的不是特定的“實物”,而是符合某種“特徵”或“頻率”的“能量”或“印記”?
他再次看向自己的右手——剛才蘸取過阿枝的血。指尖還殘留著一點極其微弱的、帶著淡金芒的暗紅痕跡。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能招致不測的念頭,無法抑制地冒了出來。
他看了看自己幾乎廢掉的左臂,又看了看石臺凹槽。然後,他將右手食指,輕輕按在了凹槽中心。
沒有反應。
他猶豫了一下,用指甲在食指指腹上用力一劃!一道新的血口出現,滲出了他自己的、顏色暗紅、並無異樣的血珠。
他將這滴血,小心地滴入凹槽中心。
血珠落在凹槽底部光滑的石面上,緩緩暈開一小片暗紅。
一秒,兩秒……
就在陸沉舟以為再次失敗時——
“嗡……”
一聲極其低沉、彷彿來自大地極深處的震顫,以石臺為中心,極其微弱地擴散開來!整個石室的地面和牆壁,都彷彿跟著極其輕微地共振了一下!
與此同時,石臺表面,圍繞著凹槽鐫刻的那一圈圈繁複的星辰植物與幾何紋路,從最外圈開始,由外向內,逐次亮起了微弱的淡藍色光芒!光芒很弱,像即將熄滅的炭火,但確實在穩定地沿著紋路流淌、點亮!
而凹槽中心,陸沉舟那滴普通血液暈開的地方,並未被光芒覆蓋,反而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暗紅色的“空洞”,與周圍流淌的淡藍光紋形成鮮明對比。
有反應了!雖然不是完全啟用,但至少……觸動了某種殘留的機制!
陸沉舟心臟狂跳,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逐次點亮的紋路。紋路點亮的速度不快,但很有序,彷彿在進行著某種古老的自檢或能量回路確認。
當最內圈、也是最複雜的那部分紋路即將被點亮時,流淌的淡藍光芒,在觸及陸沉舟血液形成的那個暗紅“空洞”邊緣時,明顯“遲滯”了一下,光芒變得閃爍不定,彷彿遇到了某種不相容或能量不足的阻礙,無法順利連線、閉合整個迴路。
果然……他自己的血,雖然能觸動,但質量不夠,無法完全“啟動”這個裝置。
需要更契合的“鑰匙”……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石室入口的方向,投向了上方廢墟中昏迷的阿枝。
阿枝的血……帶有炎陽砂與石碗交融後的特殊氣息……
可他現在怎麼上去?又怎麼把阿枝帶下來?
就在他焦灼萬分、紋路點亮程序因“空洞”阻礙而幾乎停滯時——
石室角落裡,之前那枚邊緣曾亮起微光的黑色薄板,再次有了動靜!
這一次,不再是邊緣紋路的微光!
整塊黑色薄板,忽然向內微微凹陷,板面中心泛起一圈圈水波般的淡金色漣漪!緊接著,一道極其纖細、凝練的淡金色光束,如同甦醒的視線,從薄板中心無聲射出,精準地穿過石室昏暗的空間,**照射在了石臺凹槽中心——那個由陸沉舟血液形成的暗紅“空洞”之上!
光束與血液接觸的剎那——
“嗤!”
一聲輕響,那滴暗紅的血液瞬間汽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團不斷旋轉、內部閃爍著細碎淡金與乳白光點的奇異光霧!
而石臺表面的紋路,在接收到這束奇異光束“注入”的能量後,那遲滯的最後部分,猛地亮起!淡藍色的光芒瞬間流轉一週,整個紋路迴路徹底貫通!
“咔……咔咔……”
一陣輕微而連續的、彷彿巨大鎖鏈或齒輪開始緩慢轉動的機括聲,從石臺內部、從四周牆壁深處、甚至從腳下地板之下傳來!
石臺本身,開始緩緩下沉!不是崩塌,而是有規律地、平穩地下陷了約莫三尺,露出下方一個更加複雜、佈滿了細小孔洞和凸起晶柱的金屬與石料混合的基座!
與此同時,石室三面牆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石龕裡,超過三分之一的黑色薄板,表面同時泛起了各色微弱的光芒!赤紅、靛青、土黃、淡金……光芒明滅不定,如同夜空中忽然睜開了無數只顏色各異的、沉睡的眼睛!
一股龐大、混亂、卻又隱隱蘊含著某種古老秩序資訊的能量波動,如同甦醒的潮水,瞬間充斥了整個石室!
陸沉舟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驚得向後仰倒,背重重撞在石臺基座上。他駭然地看著滿牆“睜眼”的黑色薄板,感受著空氣中那令人頭皮發麻的能量波動。
而更讓他心驚的是,石臺新露出的基座中心,那些凸起的晶柱之間,空氣開始扭曲、變形,一幅幅殘缺不全、閃爍跳動的光影畫面,正在艱難地凝聚、呈現!
畫面中,有巍峨參天、枝葉沒入雲端的巨樹,有身披簡陋麻衣、仰頭觀星、手持奇異器具的人影,有大地上縱橫交錯、散發微光的脈絡網路,還有……從地底裂隙中噴湧而出、吞噬光線的漆黑火焰……
這些破碎的畫面伴隨著尖銳的、彷彿無數人同時低語的嘈雜聲響,一股腦地湧入陸沉舟的腦海!
資訊過載的劇痛讓他抱頭悶哼,眼前一片模糊。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這洪流般的雜亂資訊沖垮的瞬間,所有畫面和聲音驟然一靜。
石室重歸死寂。
滿牆薄板的光芒同時熄滅。
只有石臺基座中心,最後一幅尚未完全消散的、極其模糊的光影,定格在那裡——
那似乎是一個簡筆勾勒的人形,站在一棵傾斜欲倒的巨樹下,雙手高舉著一枚 散發著溫暖光芒的圓形物體,彷彿在獻祭,又像是在進行某種最後的封印……
而那人形的腳下,光影勾勒出的地面上,有一個小小的、清晰的標記——
一個由三枚小石子擺成的、箭頭指向巨樹根部的簡單圖案。
和石臺前,那堆石子擺成的箭頭,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