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盯著那個圓形孔洞,喉嚨發乾,心臟在冰寒與殘餘暖意交織的牢籠裡,重重地跳了一下。
石碗……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摸自己懷中,空空如也。那枚在絕淵中溫熱鳴響、最後與炎陽砂共鳴、將他們帶來此地的石碗,不見了。是在傳送中失落了?還是……留在了那球形光罩裡?
他目光掃過周圍佈滿灰塵的石板地,沒有。又看向不遠處昏迷的阿枝,她攤開的右手邊,也沒有。槐枝和虎頭身邊,只有灰塵和碎石。
不見了。那個可能是唯一鑰匙的東西,不見了。
一股冰冷的失望夾雜著更深的疲憊,瞬間淹沒了他。難道剛脫離魔火絕淵,又要困死在這上古廢墟里?沒有水,沒有食物,四個傷員,其中三個昏迷不醒……
不。等等。
陸沉舟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青銅構件的孔洞上。孔洞邊緣,那一圈凸起的石質齒痕……磨損嚴重,形狀也似乎有些……不規整?不像精心雕琢的機關鎖釦,倒更像是長期使用、反覆摩擦留下的自然痕跡。而且,這青銅構件雖然鑲嵌在牆基,但它的位置,在這面寬闊牆壁的最底部,毫不顯眼,甚至有些過於低矮,不像是用來放置重要祭祀禮器或進行某種儀式的“主位”。
也許……這孔洞,並非一定要那枚特定的石碗才能匹配?或許,只要是形狀大小類似、具有一定“特質”(比如能溝通地脈氣息)的扁平石器,都可能觸發某種反應?
他腦海中飛快閃過之前經歷的畫面:石室水窪旁那個殘留黑色渣滓的扁平石碗,阿澈擺放小石子的簡單圓圈,守鈴人石臺上的石碗和獸骨……這些似乎都暗示著,石器,尤其是碗狀或盤狀的石器,在那個古老的時代,或許有著某種通用而基礎的儀軌或實用功能。
這牆基的青銅構件,會不會是一個簡化版或者備用的“介面”?一個不需要特定“鑰匙”,只需要符合基本條件的“媒介”,就能啟用某些殘留功能的……“測試點” 或 “應急通道”?
這個念頭讓他精神微振。他再次仔細打量那孔洞的大小和深度,又回憶那枚石碗的尺寸和厚度。似乎……相差不大。如果能有類似的東西……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身邊不遠處——那裡,散落著幾塊從坍塌牆體上掉下來的碎石板。其中有一塊,形狀大致呈不規則的圓形,厚度也差不多……
他吃力地挪過去,撿起那塊石板。石板冰涼粗糙,邊緣破損,表面還有風化的痕跡,但中心部分還算平整。他用手大致比劃了一下,又湊近青銅構件的孔洞對比。
大小似乎……勉強可以?厚度也接近。
死馬當活馬醫吧。
陸沉舟深吸一口氣,忍著左胸的劇痛和左臂的麻木,用右手拿起那塊石板,對準青銅構件上的圓形孔洞,緩緩地、試探性地按了下去。
石板邊緣與孔洞邊緣的石質齒痕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不是很契合,有些鬆動,但大體上能卡進去。
當石板完全嵌入孔洞,與周圍青銅構件表面基本齊平時——
甚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光芒,沒有聲響,沒有震動。青銅構件依舊死氣沉沉,綠鏽斑斑,彷彿陸沉舟只是往牆縫裡塞了塊無關緊要的石頭。
失望再次湧上心頭。果然……自己想的太簡單了。上古先民留下的東西,怎麼可能如此兒戲。
他苦笑著,正準備收回手,放棄這無謂的嘗試。手指離開石板表面的剎那,指尖無意間劃過了石板中心那相對平整的區域。
就在他指尖離開的瞬間——
青銅構件表面那些細密的、如同星空軌跡般的紋路,極其極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不是持續的光,而是一閃即逝的、如同夏夜螢火般微弱的淡藍色光點,在那繁雜的紋路中極其短暫地遊走了幾寸,隨即徹底熄滅!
快得像是幻覺。
但陸沉舟確信自己看到了!那不是灰塵反光,也不是眼睛發花!是那青銅構件,對這塊勉強符合形狀的普通石板,產生了一絲微弱的反應!
雖然反應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這證明,他的猜測可能沒錯!這孔洞確實是一個“介面”,一個需要“媒介”觸發的機關!只不過,他這塊普通石板,蘊含的能量或者“特質”太弱,遠不如那枚可能被特殊祭煉過的石碗,所以只能激起這點微不足道的反應。
如果有更合適的“媒介”……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昏迷的阿枝。準確地說,是投向了她那隻攤開的、掌心焦黑、卻隱約覆蓋著一層乳白微光的右手。
炎陽砂……不見了。但阿枝的掌心,是否還殘留著炎陽砂的至陽氣息,以及……石碗星塵光暈與她自身意志、生命力混合後的某種特殊印記?如果,用她這隻手,或者僅僅是接觸過炎陽砂和石碗力量的血液……
一個更加大膽,甚至有些褻瀆的念頭冒了出來。
陸沉舟看著阿枝蒼白如紙、氣息奄奄的臉,心中掙扎。她已經為救他們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幾乎油盡燈枯。再去動她,萬一引發不測……
可如果不試,他們可能真的會悄無聲息地死在這廢墟里。而且,阿枝的傷勢,也需要儘快找到可能存在的救助或安全環境。
他咬了咬牙,拖著沉重的身體,慢慢挪到阿枝身邊。他伸出右手,不是去碰她焦黑的掌心——那裡看起來太脆弱,也太危險——而是輕輕握住了她左手手腕上方、尚未被黑色冰晶完全覆蓋的一小段手臂。
觸手冰涼,面板下能感覺到微弱的脈搏跳動。
“對不住了……”陸沉舟低語一聲,用指甲在她手臂內側相對完好的面板上,輕輕劃了一道。
一道細小的血口出現,滲出了幾滴顏色暗紅、卻隱隱帶著一絲極淡金芒的血珠。
陸沉舟用指尖蘸取了一點這奇異的血珠,然後迅速挪回牆基的青銅構件旁。他將沾著血珠的指尖,輕輕點在了那塊嵌入孔洞的普通石板中心。
血珠滲入石板粗糙的表面,迅速被吸收,只留下一點暗紅色的溼痕。
陸沉舟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青銅構件。
一秒,兩秒……
就在他幾乎要再次失望時——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遠比剛才清晰的震顫,從青銅構件內部傳來!緊接著,構件表面那些星空軌跡般的紋路,再次亮起!
這一次,不再是轉瞬即逝的螢火!淡藍色的光點如同被喚醒的星河,沿著紋路穩定地、緩慢地流淌起來!光芒雖然依舊不強,但在昏暗的環境下,已清晰可見!那光點流淌的路徑,並非雜亂無章,而是隱隱構成了一幅殘缺的、不斷變幻的星圖!
與此同時,嵌入孔洞的那塊普通石板,也開始微微發熱,表面浮現出與青銅構件紋路相似的、但更加模糊的淡金色光紋!
有戲!
陸沉舟心臟狂跳,不顧左胸的刺痛,更專注地盯著那流淌的星圖和發熱的石板。
星圖變幻著,光點最終匯聚到青銅構件的中心區域,那裡有一個比其他紋路更加複雜、如同漩渦或核心的圖案。淡藍色的光點在那裡盤旋、凝聚,越來越亮。
突然,所有光點猛地向內一縮!
“咔噠。”
一聲清脆的、如同機括扣合的聲響,從青銅構件內部傳出!
緊接著,在陸沉舟驚愕的目光中,那面鑲嵌著青銅構件的厚重石牆底部,無聲無息地滑開了一道 僅容一人彎腰透過的、黑黢黢的方形洞口!
一股更加陰冷、卻帶著陳舊書卷和塵土氣息的風,從洞口內緩緩吹出。
洞口裡面,是一條向下延伸的、人工開鑿的石階,石階兩側的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鑲嵌著一枚散發著微弱乳白色熒光的卵圓形石頭,將通道映照得朦朦朧朧。
這條通道,通往這上古觀象臺的……地下部分?
陸沉舟看著那幽深的洞口,又回頭看了看昏迷的三人,心中五味雜陳。
門,開了。
但門後,是生路,還是另一個未知的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