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鬚甬道在傷口後方並未斷絕,只是徹底變了模樣。
兩側原本溫潤純淨、流淌著淡金光澤的根鬚壁面,此刻如同被墨汁浸染,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沉與斑駁。光澤變得晦暗不明,那些龍鱗般的紋路扭曲破碎,深深淺淺的暗紅色、漆黑色汙漬如同潑灑的膿血,大片大片地附著其上,有些地方甚至凝結成半透明、微微蠕動的膠質薄膜,散發出的不再是草木清氣,而是濃郁得令人作嘔的甜腥腐敗,混雜著一股硫磺與灼燒金屬的刺鼻氣味。
腳下厚實的腐殖層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溼滑、佈滿龜裂的暗色巖地,裂縫中不時滲出縷縷稀薄的黑霧,帶著陰寒的氣息,纏繞在腳踝處,帶來針扎般的刺痛。空氣沉重粘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摻雜了鐵鏽和灰燼的冰水。
這裡,已是神木之心被魔火侵蝕汙染的核心區域邊緣。每一寸空間,都浸透著那陰濁邪火的暴虐與死寂。
陸沉舟走在最前,右手緊握那截溫潤卻光華內斂的殘骸,左手按著左肩——那裡的寒意與刺痛如同跗骨之蛆,在周圍越發濃烈的魔火氣息刺激下,變得愈發活躍、猖獗。他能感覺到,那盤踞的幽光正貪婪地“吮吸”著環境中游離的陰穢,緩慢卻持續地壯大,衝擊著本就搖搖欲墜的防線。半邊身子的麻木感已經蔓延到了脖頸,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左側軀幹撕裂般的疼痛。
他必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異常小心。殘骸雖然力量耗盡,但其本質與神木同源,此刻在這被嚴重汙染的環境中,反而像一塊被投入渾水的明礬,與周遭汙穢格格不入,傳遞出一種微弱的、但清晰的排斥與淨化渴望。正是這種細微的感應,如同黑暗中的磁石,隱隱指引著一個方向——與阿澈最後描述的“橋”的方位大致吻合。
但指引很模糊,時斷時續,彷彿訊號被強大的干擾所遮蔽。更多時候,陸沉舟不得不依靠殘骸觸碰到汙染根鬚時,傳來的那一點點微弱的“痛楚”或“抗拒”的反饋,來辨別哪裡的汙染相對較輕,哪裡的魔火氣息更加凝實危險。這如同在雷區摸索前進,緩慢而致命。
槐枝緊緊拉著虎頭跟在後面,兩個孩子臉色蒼白,被越來越濃的腥臭和陰寒氣息嗆得不斷咳嗽,眼淚直流。虎頭手臂上那原本淡化的灰斑,在這種環境下似乎又有了隱約擴散的趨勢,面板下的暗色紋路微微凸起,孩子難受地不時用另一隻手去抓撓。槐枝一邊要攙扶幾乎虛脫的弟弟,一邊還要竭力壓抑內心的恐懼,眼睛死死盯著陸沉舟的背影,彷彿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叔叔……還要……走多遠?”槐枝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和喘息,在這死寂的通道里顯得格外微弱。
“不知道。”陸沉舟實話實說,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一處根鬚壁面上格外濃稠、幾乎要滴落下來的暗紅膠質。他停下腳步,示意槐枝姐弟退後兩步,自己則緩緩蹲下身,將右手的殘骸小心翼翼地向那膠質邊緣靠近。
殘骸距離膠質尚有寸許,那原本沉寂的木質表面,竟自主泛起一層極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淡金漣漪!而膠質彷彿受到了刺激,表面猛地鼓起幾個細小的氣泡,破裂時發出“啵”的輕響,散發出的腐臭更加濃烈。
有效!殘骸的本能排斥,能擾動、甚至略微逼退這種高度凝結的汙染!雖然效果微弱得可憐,但至少證明,這條路並非完全無跡可循,這殘骸也並非徹底無用。
陸沉舟精神微振。他換了個角度,嘗試用殘骸輕輕觸碰膠質旁邊一處相對“乾淨”的根鬚表面。這一次,殘骸傳來的不再是排斥,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如同疲憊嘆息般的“舒緩”感,彷彿乾渴的旅人觸到了還未被完全汙染的泉眼。
他記下這種感覺。排斥強烈的方向,汙染深重,可能是死路或陷阱。而能帶來微弱“舒緩”感的方向,則可能殘留著未被完全侵蝕的神木脈絡,或許是通往核心區域的“生脈”殘餘。
他就這樣,憑著殘骸那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反饋,結合左肩傷口對魔火濃度的本能刺痛預警,在錯綜複雜、汙穢遍佈的根鬚迷宮中,一點點摸索著,調整著方向,向著那冥冥中的指引深處迂迴前進。
通道越來越狹窄崎嶇,有時需要側身擠過被黑色晶簇堵塞的縫隙,有時要攀爬光滑陡峭、沾滿粘液的斷裂根鬚。魔火的氣息越發凝實,空氣中開始出現飄浮的、火星般的暗紅色光點,觸碰到面板立刻帶來灼燒般的刺痛,留下細小的黑斑。陸沉舟不得不時常用殘骸掃開這些飄浮的火星,殘骸表面因此也沾上了一層油膩的黑色汙漬,光芒更加晦暗。
左肩的疼痛已經變成了持續不斷的、冰錐攪動般的折磨,幽光侵蝕的範圍擴大,左側鎖骨和上臂的面板呈現出不正常的青黑色,動作起來關節僵硬滯澀。他額頭上冷汗和熱汗交織,眼前陣陣發黑,全憑一股堅韌到極點的意志力強撐著。
就在他感覺殘骸的反饋幾乎要被周圍滔天的汙穢徹底淹沒,自己的意識也開始因傷痛和疲憊變得模糊時——
前方逼仄的通道忽然到了盡頭。
不是死路,而是一個向下的、近乎垂直的斷崖邊緣。
斷崖之下,是令人窒息的景象。
那是一個無比巨大的、深入地心的垂直裂淵。裂淵的巖壁並非尋常岩石,而是無數粗壯無比、但完全被漆黑與暗紅色汙染覆蓋、扭曲虯結的巨型根鬚,如同垂死的巨蟒,無力地垂掛、糾纏。裂淵底部深不可測,只有一片翻湧蒸騰的、濃稠如墨的漆黑霧海,霧海中不時有暗紅色的巨大火舌如同怪物的舌頭,猛地躥起數十丈,舔舐著兩側的根鬚巖壁,發出“嗤嗤”的灼燒聲響,留下焦黑的痕跡和更濃烈的毒煙。
而就在這令人絕望的垂直裂淵之中,大約在陸沉舟所處位置下方百餘丈的深處,一道詭異的存在,橫貫裂淵。
正像阿澈以生命最後窺見的那樣——一道由極度凝練的陰濁魔火構成的“橋”。
那並非實體,更像是一條緩緩流動的、粘稠的、散發著暗紅與漆黑光澤的岩漿河流,憑空懸浮在裂淵中央。它的一端,連線著陸沉舟對面、裂淵另一側巖壁上,一個不斷鼓脹收縮、如同心臟般搏動的巨大黑色瘤狀物——那恐怕就是魔火侵蝕神木之心的“根”之所在,汙穢的源頭。而另一端,則延伸向裂淵對面更深邃的黑暗之中,看不真切。
在這“橋”靠近陸沉舟這一側的“橋頭”位置,一點微弱卻頑強的金紅色光芒,如同風中之燭,在漆黑粘稠的火流中明明滅滅。
炎陽砂!
而在那“橋”的中段,粘稠黑火緩緩流轉的中心,一個模糊的、人形的輪廓隱約可見,如同琥珀中的蟲蠡,靜靜地凝固在那裡。
阿枝!
陸沉舟趴在斷崖邊緣,凜冽的、帶著刺骨陰寒和硫磺毒氣的風從深淵捲上,幾乎要將他掀翻。他死死抓住一塊凸起的、冰涼滑膩的黑色岩石,手指因用力而青白。
找到了。
橋找到了,炎陽砂找到了,阿枝……也找到了。
但如何下去?如何接近那懸浮在百丈深淵、被恐怖魔火環繞的橋?
他低頭,看向自己手中那截沾滿汙漬、光華盡失的殘骸,又感受了一下左肩那幾乎要將靈魂凍結的侵蝕劇痛。
前路已現,卻是真正的絕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