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
陸沉舟盯著癱軟如泥、氣若游絲的阿澈,眉頭擰緊。橋?在這地底深處的神木根系核心,被陰濁魔火盤踞的絕地,怎麼會有一座橋?
阿澈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灰敗的臉上卻奇異地泛起一絲迴光返照般的潮紅。他吃力地轉動眼珠,看向陸沉舟,那空洞的眼底深處,還殘留著剛才“窺視”時帶來的震撼與恐懼。“不……不是真的……石頭木頭橋……”他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氣,聲音越來越輕,“是……‘氣’……凝成的……‘脈橋’……”
“說清楚。”陸沉舟單膝跪地,湊近了些。左肩的冰寒劇痛不斷撕扯著他的神經,但他必須弄清楚阿澈看到了甚麼。
阿澈的嘴唇哆嗦著,似乎在艱難地組織語言,將透過神木之心那混亂感知捕捉到的、支離破碎的畫面拼湊起來。“那魔火……盤踞的地方……下面……是空的……很深……像一道……地底峽谷……或者……裂縫……”
“魔火……就像……從裂縫底下……燒上來的……黑煙……大部分……纏著‘心’……但有一小股……最精純的……火流……在裂縫上方……自己……擰成了一道……‘橋’……”
他閉上眼睛,彷彿又在回憶那恐怖的景象。“橋……是黑色的……像燒化的……瀝青……又像……凝固的……影子……橫跨那道裂縫……一頭……連著‘心’傷口背面……另一頭……伸向裂縫對面……的黑暗裡……看不清……對面有甚麼……”
“炎陽砂……就在‘橋’這頭……靠近‘心’的這邊……嵌在……黑色的‘橋面’上……像一顆……燒紅的……炭……很小……但……沒被魔火……吞掉……還在……發光……發熱……”
“阿枝……阿枝她……”阿澈的聲音驟然哽咽,帶著無盡的痛苦和困惑,“她……在橋上……橋……中間……站著……不……不對……不是站著……是……被‘凍’在……橋裡……”
凍在橋裡?
陸沉舟心頭一凜。是被魔火力量禁錮了?還是別的甚麼?
“她……閉著眼……像……睡著了……”阿澈的眼淚混著血沫從眼角滑落,“手裡……好像……攥著……甚麼東西……我看不清……橋……黑色的……火……在繞著她……轉……但……沒燒她……炎陽砂……的光……罩著她……一點點……”
他猛地咳嗽起來,這次咳出的不再是暗紅血沫,而是近乎黑色的、粘稠的淤血。他手腕上那根連線光絲,徹底熄滅、消散了。他最後的力量,連同神木之心暫時賦予他的那點感知,都已耗盡。
“阿澈哥!”槐枝撲過來,想扶他又不敢,只能跪在旁邊無助地流淚。虎頭也懵懂地靠過來,小手抓住阿澈冰涼的衣角。
阿澈艱難地抬起那隻曾觸碰護心石的手,指尖動了動,似乎想摸槐枝的頭,卻抬不到那麼高。他看向陸沉舟,目光渙散,卻異常懇切。
“橋……是……關鍵……炎陽砂……在橋頭……沒被吞……說明……那東西……怕它……至少……忌憚……”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擠出斷斷續續的話語,“阿枝……在橋上……可能……不是……被困……是……她自己……想過去……或者……被‘橋’……拉住了……”
他劇烈喘息,瞳孔開始放大。“過去……想辦法……過橋……帶她……回來……或者……毀了橋……魔火……可能……就斷了根……”
話音越來越低,最終消散在唇邊。阿澈的頭無力地歪向一邊,眼睛還睜著,望著根之芯的方向,那點暗金色的微光徹底熄滅了。只有胸口還殘留著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這具飽受折磨的身軀還未完全死去,但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腔室內一片死寂。只有根之芯緩慢旋轉的低沉脈動,以及槐枝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橋。橫跨魔火源起裂縫的、由魔火精粹凝聚的“脈橋”。炎陽砂嵌在橋頭。阿枝被“凍”在橋中。
陸沉舟緩緩站起身,左肩的寒意似乎都因這驚人的資訊而暫時被忽略了。他看向那猙獰的傷口,想象著在其背後,那漆黑火流構成的詭異橋樑。
阿澈用命換來的情報,指向了一個極其危險卻可能是唯一出路的方向。要救阿枝,要根除魔火對神木之心的侵蝕,甚至可能關係到整個落雁山脈地脈的存續,關鍵都在那座橋上。
但他現在有甚麼?
殘骸力量耗盡,靈光內斂。護心石黯淡無光,幾乎成為凡石。他自己重傷在身,左肩魔火侵蝕加劇,戰力十不存一。還帶著兩個幾乎沒有任何自保能力的孩子。
怎麼過去?怎麼接近那魔火本源凝聚的橋?就算靠近了,如何應對橋上可能存在的危險?如何帶走阿枝?毀了橋?談何容易!
“叔叔……”槐枝抬起淚眼,看向陸沉舟,小臉上滿是彷徨和最後一絲依賴,“阿澈哥……阿澈哥說的橋……我們……我們能找到嗎?阿姐……阿姐真的……在橋上?”
陸沉舟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阿澈身邊,蹲下身,伸手輕輕合上了阿澈未曾瞑目的雙眼。然後,他撿起地上那枚灰撲撲的護心石。
石片入手冰涼,觸感粗糙,與尋常河灘卵石無異。但當他將其貼近左肩傷口時,那瘋狂蔓延的陰寒刺痛,竟極其微弱地……緩和了那麼一絲絲。不是石片還有力量,更像是它本身的材質,對這類陰穢有著天生的、細微的抗性。
他又看向右手的殘骸。雖然光華盡去,但握在掌心,那溫潤的木質觸感依舊,仔細感應,最深處似乎還殘留著一點微弱的、與根之芯同頻的悸動,彷彿在無聲地指向某個方向——正是那傷口背後!
這殘骸……即便力量耗盡,其作為“神木枝”的本質,似乎依舊與本體核心有著冥冥中的聯絡,能感應到通往“橋”的路徑?
一個極其冒險、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在陸沉舟心中逐漸成形。
他看向槐枝和虎頭,兩個孩子正眼巴巴地望著他,驚恐、悲傷、期盼,種種情緒交織在他們稚嫩的臉上。
他必須做出抉擇。留在這裡,阿澈必死,他們也可能因魔火再次爆發或外面汙穢生物找到缺口而喪命。前進,通向那座未知的、由魔火構成的橋,九死一生。
但阿枝可能就在那裡。炎陽砂可能就在那裡。徹底解決問題的線索,可能也在那裡。
陸沉舟深吸一口氣,地底純淨的草木清氣混合著魔火傷口散逸的淡淡陰冷,湧入肺腑。他左肩的傷口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彷彿在警告他前路的兇險。
他緩緩站起身,將黯淡的護心石塞回懷中,握緊那截溫潤的殘骸。
“我們去找那座橋。”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斬斷所有退路的決絕。
槐枝渾身一顫,睜大了眼睛,隨即用力點了點頭,抹了把眼淚,緊緊拉住虎頭的手。
陸沉舟最後看了一眼氣息奄奄的阿澈,又看了一眼那旋轉的、光芒似乎比之前又穩定了一線的根之芯。然後,他轉身,面向那猙獰的傷口,目光彷彿要穿透那粘稠的漆黑陰影,看到其後方的深淵與橋樑。
他邁步,朝著殘骸深處那點微弱悸動指引的方向,也是阿澈用生命最後窺見的、希望與絕望交織的“橋”的方向,走去。
根鬚甬道在前方延伸,更深,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