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澈的聲音很輕,氣若游絲,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鑿進陸沉舟幾近混沌的意識裡。
炎陽砂?在魔火後面?
陸沉舟猛地甩了甩頭,試圖驅散左肩傷口蔓延開的麻痺感和腦海中的眩暈。他撐起身體,目光死死鎖住阿澈指向的方向——根之芯那汙濁傷口的最深處,那片粘稠蠕動的漆黑陰影之後。除了令人窒息的陰冷與暴虐,他甚麼也感知不到。他的靈覺本就因重傷和消耗變得遲鈍,何況那魔火本源的氣息如同厚重的淤泥,遮蔽了一切。
“你確定?”陸沉舟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牽扯著胸肺間的刺痛。他看向阿澈,後者癱軟在地,臉色灰敗如蒙塵的石膏,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眸裡,那點暗金色的微光仍在倔強地閃爍,死死盯著傷口深處。
“不……會錯……”阿澈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喉結滾動,帶出更多血沫,“我……連著‘心’……‘心’記得……那種感覺……溫暖……乾燥……像……正午最烈的陽光……曬在石頭上的……味道……雖然……很弱……很模糊……被魔火……壓著……但……就是炎陽砂……”
他喘了口氣,眼神裡混雜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和更深沉的恐懼。“阿枝……阿枝一定是……帶著炎陽砂……找到了這裡……甚至……可能……穿過了魔火……或者……被魔火……捲進去了……否則……氣息不會……從那邊透出來……”
穿過魔火?被捲進去?
陸沉舟的心沉了下去。那陰濁魔火的可怕,剛才他們已經領教了一鱗半爪。阿枝一個採藥的女子,即便有些祖傳的、針對寒毒的特殊法門或器物(比如那護心石),又怎麼可能對抗甚至穿越這種連神木之心都能侵蝕的邪火?更大的可能,是她試圖用炎陽砂這類至陽之物做些甚麼,反而激怒了魔火,被其吞噬、困住。那絲微弱的氣息,或許是她殘存的執念,或許是炎陽砂最後的餘暉,又或許……是魔火故意洩露出來,引誘生靈的陷阱?
但無論如何,這是數月來,第一次如此明確地指向阿枝下落的線索!就藏在眼前這最危險的絕地之後!
“叔叔……”槐枝顫抖的聲音響起。她扶著幾乎昏迷的虎頭,眼淚早已流乾,只剩下一雙紅腫的、充滿絕望與最後期盼的眼睛,望著陸沉舟。“阿姐……阿姐真的……在那邊嗎?”
陸沉舟無法回答。他看向自己幾近枯竭的殘骸,看向地上黯淡無光的護心石,感受著左肩那瘋狂蔓延的陰寒與劇痛。他們剛剛僥倖穩住根之芯的傷勢,代價是幾乎耗盡所有底牌,他自己也瀕臨崩潰。現在,要去探究那魔火深處的秘密?無疑是找死。
可是……
他又看向阿澈。這個用生命和靈魂連線神木之心、試圖贖罪的年輕人,此刻眼中那點微弱的金色光芒,除了對阿枝下落的執著,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那是看到“薪火”可能未徹底熄滅時,一個將死之人本能的、對“延續”的渴望。炎陽砂的氣息出現在魔火之後,這不僅關乎阿枝的生死,或許……也關乎對抗這魔火本身的一線可能?
“你的傷……我的傷……根源都是那東西。”陸沉舟緩緩開口,目光重新落回那猙獰的傷口,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剖析,“外面那些爛泥和蟲子,是它擴散的‘膿’。這‘心’的傷口,是它侵蝕的‘瘡’。而我們,”他指了指阿澈,又指了指自己左肩,“是它滲透的‘毒’。如果炎陽砂真能在它後面存留一絲氣息,哪怕只是餘燼,也說明……那東西,並非完全無法被至陽之力剋制或干擾。”
阿澈的瞳孔微微收縮,顯然聽懂了陸沉舟的言外之意。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只是徒勞地動了動手指。“你……還想……試試?”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恐懼,卻也有一絲被點燃的、微弱的光,“可我們……甚麼都……沒有了……‘枝’的力量……耗盡了……石頭……也……”
“不,還有。”陸沉舟打斷他,目光變得銳利如鷹隼,掃過整個腔室,掃過那些溫潤脈動的暗金色根鬚,最後定格在那旋轉的、光澤比剛才稍亮了一線的“根之芯”上。“我們剛才,給它‘輸’了點‘血’。雖然少,但它‘活’過來了一絲。”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它自己,或許能‘看’得更清楚一點。你還能不能……藉著那點連線……向它‘問’路?”
問路?向神木之心詢問魔火深處的情況?
阿澈愣住了。這想法太大膽,太冒險。神木之心雖有懵懂靈性,但早已被重創和汙染折磨得無比虛弱混亂,其“意識”恐怕比初生的嬰兒還要混沌脆弱。強行與其更深層溝通,索取資訊,很可能反被其龐雜痛苦的記憶和魔火的汙染氣息衝擊,導致神魂徹底崩潰。之前他只是被動連線,引導力量,就已痛苦不堪。
但……這是唯一可能“看到”魔火後面情況的辦法了。不需要他們親自涉險,只需要一個“嚮導”……
阿澈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再睜開時,那暗金色的眸子裡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我……試試。”他嘶啞道,“但……需要……‘枝’最後一點……共鳴……還有……石頭……哪怕只是一點……‘守心’的餘韻……幫我……穩住……”
陸沉舟點頭,沒有絲毫猶豫。他強忍著左肩撕裂般的痛楚,將手中光華內斂、觸感微溫的殘骸,再次輕輕抵在剛才注入力量的那條金色脈絡上。這一次,沒有力量輸出,只有一種微弱的、尋求回應的“呼喚”脈動。
同時,他用腳尖,將地上那枚灰撲撲、彷彿失去所有靈性的護心石,輕輕撥到阿澈另一隻空著的手邊。
阿澈顫抖著,用盡最後力氣,將指尖觸碰在石片冰涼的表面。
他深吸一口氣——這動作幾乎耗盡了他殘存的氣力——然後,徹底放鬆了對自身神魂的守護,將全部殘存的意念,順著手腕那根黯淡的光絲,毫無保留地“沉入”那片旋轉的液態金光之中。
“呃……啊——!”
比之前劇烈十倍的痛苦瞬間席捲了他!他身體猛地弓起,像一隻被扔進油鍋的蝦米,喉嚨裡發出不成調的嗬嗬聲。面板下的暗紅紋路如同燒紅的烙鐵般亮起,又迅速黯淡,迴圈往復。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眼白迅速被血絲和一種混亂的金黑交織的光芒佔據。
他在“看”。透過神木之心那破碎混亂的感知,穿過被魔火盤踞汙染的脈絡區域,望向那至陰至濁的深處。
陸沉舟緊緊盯著阿澈,握殘骸的手穩定如磐石,將自己的意志透過那微弱的共鳴傳遞過去,如同一根拴住風箏的細線,儘管不知能支撐多久。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緩慢流淌。只有阿澈偶爾發出的、極度痛苦的抽氣聲,以及根之芯那似乎比之前稍顯有力的低沉脈動。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瞬,又彷彿萬年。
阿澈緊繃到極致的身體,突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後猛地鬆弛下來,如同斷了線的木偶。他眼中的金黑光芒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和極度疲憊。連線手腕的光絲,也徹底黯淡下去,幾乎看不見。
“……看……到了……”他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發現了驚世秘密的震顫。
“是……一座……橋……”
“炎陽砂……就在……橋頭……”
“阿枝……在……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