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嗡”的一聲不是響在耳中,而是震在骨子裡。
陸沉舟只覺得握住殘骸的整條右臂瞬間過電般麻了,不是痛,是一種被無數細小電流同時貫穿、又被溫熱水流包裹浸泡的奇異感覺。殘骸與金色脈絡接觸的地方,爆開一團柔和卻刺目的光暈,分不清是殘骸的內蘊金光,還是根之芯自身脈絡的輝光。
緊接著,一股龐大、溫和、卻帶著不容抗拒牽引力的吸吮感,從接觸點傳來!不是根之芯在主動吸取,倒像是那殘骸碎片本身,感應到同源本體的虛弱與飢渴,迫不及待地要將自身蘊藏的那點微薄卻精純的“神木”本源,灌注進去!
陸沉舟險些握持不住,急忙沉腰坐馬,死死抵住。他能“看”到——不是用眼睛,是透過殘骸傳遞來的某種奇異感知——一股股凝練如蜜的金色漿流,正從殘骸深處那些搏動的熔金紋路中被擠壓出來,順著接觸點,涓涓滴滴,匯入那條相對完好的金色脈絡之中。
金色脈絡得了這點滋養,猛地亮了一瞬!如同乾涸的河床迎來初雨,脈絡本身的光澤變得更加潤澤明亮,內裡流淌的金色“血液”速度似乎也加快了一絲。但幾乎同時,距離這處接觸點不遠、那汙濁傷口附近的暗紅陰影,像是被驚動的毒蛇,劇烈地扭動起來!
一縷縷粘稠的、散發著陰冷與暴虐氣息的漆黑火絲,從陰影中分離出來,試圖沿著脈絡表面,向注入點蔓延、撲咬!那是陰濁魔火的本能反擊,要汙染、吞噬這新生的純淨生機!
“護心石!引開它!”阿澈緊閉雙眼,額頭青筋暴起,嘶啞的聲音帶著全神貫注的顫抖。他手腕上那根連線光絲此刻明亮得如同燒紅的鐵絲,顯然在全力感知和引導。
地上的石片應聲而動!表面淡金紋路光芒流轉,那圈清涼光暈瞬間收縮、凝聚,化為一道冰藍與淡金交織的纖細光索,“嗖”地射出,精準地纏向那幾縷撲來的漆黑火絲!
“嗤——!”
光索與火絲接觸,發出冷水滴入熱油的刺響。漆黑火絲被冰藍光暈一激,表面立刻凝結出細密的冰晶,蔓延速度驟減,其暴虐氣息也被淡金光暈中那股沉靜“守心”之意干擾、分散。雖然無法徹底消滅火絲,卻成功將其牽引、遲滯,為金色脈絡吸收殘骸力量爭取了寶貴的一瞬。
就是這一瞬!
金色脈絡將那一股股金色漿流迅速吸納、傳導,匯入更深處的主幹。陸沉舟透過殘骸的感知“看到”,這一點點力量的注入,如同在即將熄滅的篝火中投入了幾塊乾燥的松明,雖不足以讓火焰沖天,卻讓那原本黯淡將熄的火種核心,猛地又躥起了一小簇穩定的金焰!
整個根之芯旋轉的節奏,似乎微不可察地穩了一剎那。傷口處汙濁暗紅的邊緣,那不斷剝離逸散的黑色灰燼光點,也略微減少了一絲。
有效!但這過程對陸沉舟的負擔極大。他必須全力維持殘骸與脈絡的穩定接觸,控制著力量輸出的涓涓細流,不能快,也不能慢。快了,脈絡可能承受不住,慢了,又可能被魔火反撲中斷。這需要極度精細的控制,而他左肩的傷口,正傳來越來越清晰的共鳴刺痛!彷彿那盤踞的幽光也感應到了同源魔火的躁動,變得蠢蠢欲動,不斷衝擊著那層淡金光膜。
他咬緊牙關,額角冷汗涔涔。一半心神用於控制殘骸,另一半心神則如同鐵閘般,死死壓住左肩傷口的異動。腦海中,守鈴人那句無聲的“守心”口型浮現,左手雖空,卻彷彿依舊能感受到石片那股沉靜清涼的餘韻。他竭力將這份意念灌注到對傷口的鎮壓中。
旁邊的阿澈狀態更糟。他作為感知引導者,等於是將自己的神魂感應完全敞開,夾在根之芯、魔火、殘骸力量、護心石光索幾股強大而衝突的波動之間。每一次魔火的反撲,每一次力量的成功注入,都像重錘敲打在他脆弱的神魂上。他臉色灰敗如死,嘴角不斷有暗紅血絲溢位,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唯有那雙緊閉的眼皮下,暗金色的光芒瘋狂閃爍,顯示出他仍在拼盡全力維持著那條纖細而關鍵的“引導線”。
槐枝緊緊抱著虎頭,縮在腔室邊緣,大氣不敢出。她看不懂那些能量的交鋒,卻能清晰地看到陸沉舟緊繃的側臉和滑落的汗水,看到阿澈痛苦顫抖的身軀和嘴角刺目的鮮血。她的小手死死攥著弟弟的衣角,指甲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只有滿心的恐懼和一絲渺茫的期盼。
時間在無聲而激烈的拉鋸中緩慢流逝。殘骸內的熔金光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黯淡。它畢竟只是碎片,蘊藏的本源有限。而根之芯那處傷口邊緣的暗紅,雖然被新注入的生機稍稍逼退了一絲,但內部的漆黑陰影依舊盤踞,只是暫時被護心石光索糾纏住,未能繼續擴張。
就在殘骸力量即將告罄、陸沉舟感到右臂經脈傳來撕裂般的空虛刺痛時——
異變陡生!
根之芯深處,那被魔火盤踞的核心區域,似乎被這持續的“挑釁”和外來生機的刺激徹底激怒。一股遠比之前更加精純、也更加陰冷邪惡的漆黑火流,猛地從傷口最深處噴湧而出!
這股火流不再是散亂的火絲,而是凝聚如粘稠的瀝青岩漿,散發著令人靈魂都要凍結的森寒與腐敗,它沒有去撲咬殘骸注入點,而是徑直衝向正在牽引、遲滯其他火絲的護心石光索!
顯然,這魔火有了某種懵懂的“意識”,意識到這枚奇異的石片是干擾它的關鍵,要先將其汙染、擊潰!
“小心!”阿澈嘶聲預警,卻已無力做出更多引導。
冰藍與淡金交織的光索瞬間被粘稠的漆黑火流淹沒、包裹!石片劇烈震顫,表面的淡金紋路光芒急閃,竭力釋放出更強的“守心”清光與淨化寒意,但在那磅礴陰濁的魔火本源衝擊下,如同風中殘燭,迅速黯淡、收縮!
光索一旦被破,魔火再無阻礙,立刻就會反噬全場!
陸沉舟目眥欲裂。殘骸力量將盡,自身傷患蠢動,阿澈瀕臨崩潰,護心石危在旦夕……千鈞一髮!
他猛地一咬牙,做出了一個極其冒險的決定。
不再壓制左肩傷口的漆黑幽光,反而用盡最後的心神,主動將其向傷口處狠狠一逼!
“呃啊——!”劇痛讓他悶哼出聲,左肩那層淡金光膜應聲而碎!一股雖然微弱、卻與那魔火同源同質的陰穢氣息,猛地從他傷口處爆發出來!
這股氣息的出現,就像在沸騰的油鍋裡滴入了一滴水。
那正全力衝擊護心石光索的粘稠漆黑火流,驟然一滯!它似乎“嗅”到了另一處更近、更“可口”的同源陰穢,攻擊的勢頭出現了極其短暫的遲疑和分散!
就是這電光石火的剎那!
地上光芒黯淡、瀕臨破碎的護心石,彷彿被陸沉舟這置之死地的一招所激發,最後殘存的淡金紋路猛地全部點亮,不是之前的冰藍清光,而是一種溫潤、浩瀚、彷彿包容一切的乳白色光暈,如同母親的手,輕輕一拂——
那包裹它的粘稠魔火,竟被這乳白光暈輕柔卻堅定地推開、稀釋了一絲!
而藉著這瞬息的機會,殘骸也將最後一點本源力量,毫無保留地注入金色脈絡!
“嗡……!”
根之芯再次一震,這次震動更加深沉悠長。傷口處,新注入的生機與魔火的本源衝擊相互抵消、湮滅,最終,那噴湧的粘稠火流不甘地退縮回去,重新盤踞回傷口深處,只是色澤似乎比之前略微淡了微不足道的一絲。護心石光索趁勢收回,石片表面光芒徹底黯淡,變得灰撲撲的,彷彿耗盡了所有靈性。
腔室內,金光略微亮了一些,魔火的侵蝕被暫時遏制,甚至微弱地逼退了一線。
但陸沉舟已單膝跪地,以殘骸拄地,才勉強撐住身體。左肩傷口處,失去壓制的漆黑幽光正在瘋狂擴散,帶來刺骨的冰寒與劇痛,半邊身子迅速失去知覺。他臉色慘白如紙,呼吸粗重如破風箱。
阿澈也癱軟下去,連線手腕的光絲黯淡如遊絲,他急促地喘息著,看向陸沉舟的眼中充滿震驚與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他們賭贏了,雖然代價慘重。
槐枝哭著撲過來,想扶陸沉舟又不敢碰。
陸沉舟艱難地抬起頭,看向根之芯那依舊猙獰的傷口,又看向手中光華內斂、幾乎與普通枯木無異的殘骸,最後看向地上失去光澤的石片。
只是暫時穩住……遠遠未到治癒。而他們的手段,幾乎用盡了。
就在這時,氣息奄奄的阿澈,忽然像是感應到了甚麼,渙散的目光猛地聚焦,死死望向根之芯傷口更深處,那盤踞的漆黑陰影后方。
“那……那是……”他虛弱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阿枝……的……炎陽砂……的氣息……怎麼會……在魔火的……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