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陸沉舟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字。肺像破風箱,每吸一口氣都帶著鐵鏽和冰碴的疼,火辣辣地灼著喉嚨。左半邊身子徹底木了,那層淡金光膜在灰燼幻影氣息的衝擊下佈滿裂紋,底下壓著的漆黑幽光瘋狂衝撞,每一次撞擊都帶來骨頭要裂開的劇痛。他只能把殘骸死死抵在左肩傷口處,靠它持續傳來的那點溫熱和石片偶爾散發的冰涼,硬扛著不讓黑氣徹底破封。
右手拽著槐枝,槐枝拖著虎頭。三個人在溼滑泥濘、怪石嶙峋的山坡上跌跌撞撞,連滾爬爬。身後那股浩瀚死寂的怨恨氣息如同實質的潮水,緊緊追著,壓得人背脊發寒,頭皮發麻。不用回頭,陸沉舟也能“感覺”到,那片灰燼之地上空凝聚的巨大幻影,正緩緩“轉向”,無聲的“視線”如同冰錐,釘在他們逃亡的路徑上。
“往左!左邊林子密!”槐枝喘著氣喊,她的小臉慘白如紙,嘴唇咬出了血,眼神裡卻有一股狠勁,死死盯著前方。她對這片山林的熟悉,此刻成了三人唯一的生機。
陸沉舟沒有猶豫,立刻轉向,鑽進左側一片格外茂密、藤蔓糾纏的老林。枝葉抽打在臉上身上,生疼。腳下是盤根錯節的樹根和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腐葉層,鬆軟得嚇人,一腳下去陷到小腿,拔出來費老大勁。但密集的樹木和垂掛的藤蔓,多少能遮擋視線,或許也能稍稍阻隔那幻影無形無質的氣息鎖定。
衝進林子幾十丈,身後那股令人窒息的壓力似乎減弱了一絲。但陸沉舟不敢停,他知道,那東西絕不是能被幾棵樹擋住的。
“嘩啦——!!”
右後方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像是有甚麼巨大的東西砸落在地,震得腳下土地都微微顫動!緊接著,是樹木斷裂的咔嚓聲和泥土翻湧的悶響!
那幻影在移動?或者,它在用別的方式追擊?
陸沉舟心頭髮寒,跑得更快。左肩的劇痛和麻木讓他身體失衡,好幾次差點摔倒,全靠右手拽著槐枝和殘骸杵地才勉強穩住。
虎頭已經跑不動了,小臉憋得發紫,眼淚混著汗水泥水往下淌,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幾乎是被姐姐半拖半抱著前行。
“前面……有個陡坡!坡下有水聲!”槐枝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中的一絲希冀,“阿爹說過……黑瞎子溝有條支流,水很急,從陡崖上衝下去,形成個小斷崖,下面是個深潭!”
水?斷崖?
陸沉舟腦中急轉。水能一定程度上阻隔氣息,尤其是活水。斷崖……若是夠高夠險,或許能暫時擺脫追擊?但帶著兩個孩子跳崖?
沒時間權衡了!身後那種被“注視”的冰冷感再次清晰起來,而且越來越近!灰燼幻影似乎鎖定了他們的方向!
“去斷崖!”陸沉舟嘶聲道。
三人拼盡最後力氣,朝著水聲傳來的方向衝去。穿過最後一片擋路的灌木,眼前豁然開朗,同時也讓他們的心沉到了谷底。
前方是一片近乎垂直的陡峭石壁,高約十丈,石壁下方霧氣瀰漫,轟隆隆的水聲從底下傳來,震耳欲聾。一條不算寬卻異常湍急的溪流,從他們右側的山澗衝出,到這裡毫無緩衝,直接飛瀉而下,砸進下方看不見底的濃霧深處!
這就是槐枝說的“小斷崖”?這分明是一道絕壁瀑布!下方霧氣厚重,根本看不清水潭有多深,巖壁情況如何。
而他們此刻,就站在斷崖邊緣,身後是追兵,身前是絕路。
“怎麼會……這麼高……”槐枝看著下方翻滾的霧氣,臉色慘白,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虎頭更是嚇得死死抱住姐姐的腰,閉著眼不敢看。
陸沉舟回頭望去。林子的邊緣,樹木開始不自然地搖晃、傾倒,一股灰白色的、夾雜著點點暗紅光芒的“霧流”,正如同有生命的觸手,緩緩從林間蔓延出來,所過之處,草木迅速枯萎、灰敗!
灰燼幻影的力量,已經蔓延到這麼近了!
跳下去,生死未知。不跳,立刻就會被那死寂怨恨的氣息吞噬,化為灰燼的一部分。
沒有第三條路。
陸沉舟的目光急速掃過斷崖邊緣。忽然,他眼神一凝。在靠近瀑布水簾衝擊點的巖壁上,距離崖頂約兩三丈的下方,似乎有一塊突出的、被水流常年沖刷得光滑的岩石平臺?平臺不大,但或許能暫時落腳?而且,瀑布的水簾在那裡被岩石阻擋,形成了一片水勢稍緩、後面可能有空隙的區域?
賭了!
“看到下面那塊亮石頭了嗎?”陸沉舟指著那處平臺,語速極快地對槐枝說,“抱緊虎頭,閉氣,蜷身,我推你們下去,落點儘量靠近那裡!抓住任何能抓的東西!”
槐枝看了一眼那令人眩暈的高度和奔騰的瀑布,身體抖得厲害,但她看了一眼懷中嚇懵的弟弟,又看了一眼身後越來越近的灰白霧流,猛地一咬牙:“好!”
陸沉舟不再廢話。他先將右手中的殘骸用牙齒咬住,然後雙手抓住槐枝的肩膀,低喝:“準備——三、二、一!”
用盡全身殘餘力氣,他將槐枝和虎頭朝著平臺的方向,猛地推了出去!
“啊——!”槐枝的短促驚叫瞬間被瀑布的轟鳴吞沒。姐弟倆抱成一團,劃過一道弧線,墜向下方的霧氣和水簾。
陸沉舟看都沒看結果,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刻跟上。他吐出口中殘骸,重新握緊,後退幾步,助跑,然後朝著同一方向,縱身躍下!
冰冷的空氣和飛濺的水珠撲面而來,失重感瞬間攫住全身。他努力調整姿勢,蜷縮身體,目光死死鎖定下方那塊在霧氣和水光中若隱若現的岩石平臺。
“砰!”
身體重重撞入奔騰的水流,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眼前一黑,左肩傷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淡金光膜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冰冷的河水瞬間灌入口鼻,窒息感傳來。
他拼命划動四肢,對抗著水流將他衝向深淵的力量,同時努力向著記憶中平臺的方向掙扎。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被沖走、氣力將盡時,腳底猛地觸到了堅實的岩石!
是那塊平臺邊緣!
他精神一振,手腳並用,冒著被水流衝下去的風險,拼命向上攀爬。粗糙溼滑的岩石磨破了手掌和膝蓋,但他不管不顧,終於,上半身探出了水面,趴在了那塊不算寬敞的平臺上。
“咳咳咳……”他劇烈地咳嗽,吐出渾濁的河水,眼前陣陣發黑。左肩的傷處傳來火燒火燎的劇痛,光膜恐怕已經到了極限。他勉強抬頭,看向旁邊。
槐枝和虎頭也趴在平臺上,離他只有幾步遠。槐枝臉色慘白,正劇烈喘息,緊緊摟著咳嗽不止、嚇得魂不附體的虎頭。姐弟倆渾身溼透,狼狽不堪,但看起來沒有嚴重外傷。剛才那一推,落點竟然出奇地準。
暫時安全了?
陸沉舟撐著身子坐起,靠在冰涼潮溼的巖壁上,看向上方。
斷崖頂端,灰白色的霧流已經蔓延到了邊緣,如同活物般向下“張望”。但它似乎對奔騰的瀑布和下方濃郁的水汽有所忌憚,只是在那裡徘徊、湧動,並未立刻追下。
瀑布的水簾如同一道銀亮的匹練,砸落在他們前方不遠處的深潭,轟鳴震耳,水汽瀰漫,形成了一個相對封閉、氣息混亂的空間。這或許暫時干擾了那灰燼幻影的鎖定。
但陸沉舟知道,這安全是暫時的。那東西絕不會輕易放棄。他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找到更穩妥的藏身之處,或者……徹底擺脫追蹤。
他喘息著,看向手中緊握的殘骸和那塊灰白石片。殘骸光芒有些黯淡,似乎剛才的爆發和持續對抗消耗不小。石片倒是依舊冰涼,表面的淡金紋路微微發光。
忽然,殘骸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對上方威脅的反應,而是指向平臺後方,被瀑布水簾半遮半掩的巖壁深處。
陸沉舟心中一動,忍著傷痛,挪到平臺內側,靠近巖壁。藉著瀑布反射的微光和水汽的朦朧,他看到巖壁上,水簾之後,似乎有一個向內凹陷的、黑黝黝的裂縫?
那裂縫不大,僅容一人側身透過,裡面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處。
殘骸的指向,正是那個裂縫。
是出路?還是另一個絕境?
陸沉舟回頭看了一眼上方依舊徘徊的灰白霧流,又看了看身邊驚魂未定的槐枝姐弟。
沒有選擇。
“後面……有個洞。”他啞著嗓子說,“跟我來。”
他率先側身,擠進了那道被瀑布水簾遮掩的、狹窄冰冷的巖縫之中。槐枝咬了咬牙,拉起虎頭,緊隨其後。
轟鳴的水聲在進入巖縫後驟然減弱,變成沉悶的嗡嗡迴響。黑暗和陰冷瞬間包裹上來。
殘骸的光芒再次亮起,照亮前路。
而在他們離開後不久,斷崖頂端,那灰白色的霧流緩緩收縮、退去,彷彿失去了明確的目標。只有瀑布永恆的轟鳴,迴盪在寂靜下來的山林之間。
巖縫深處,蜿蜒向下,不知通往何方。只有殘骸穩定的微光,和手中石片持續的冰涼,陪伴著三個傷痕累累的逃亡者,走向更深的地底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