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棚比離開時更破敗了。塌掉的那半邊,雨水灌進來,把原本還算乾燥的那角也浸得溼透,地上積著一層渾濁的泥水,散發著土腥和黴菌的味道。空氣又溼又冷,像個巨大的冰窖。
陸沉舟幾乎是摔進窩棚裡的,膝蓋砸在泥水裡,濺起一片汙漬。他撐了一下,沒撐住,側身歪倒,靠在那堵勉強還算完整的土牆上,喉嚨裡發出拉風箱似的嗬嗬聲,每一聲都帶著血沫。
左肩那裡已經沒法看了。
強行刺入殘骸的地方,皮肉外翻,邊緣是燒灼般的焦黑,中間卻凝結著詭異的冰藍色晶體,像傷口裡長出了古怪的鹽霜。而原本的傷口——冰藍封印徹底碎裂後——那團漆黑幽光失去了所有壓制,如同脫韁的野馬,瘋狂地蠕動、擴張,沿著焦黑與冰晶的縫隙向外蔓延,所過之處,皮肉迅速變得青黑、僵硬,失去知覺,表面浮現出細密的、如同蛛網般的紫黑色紋路。一股陰冷刺骨的寒意和另一種灼燒般的劇痛交替肆虐,半邊身子都像是在油鍋和冰窟裡輪番滾過。
更糟的是,殘骸和那枚幾乎碎開的玉片還嵌在傷口下方的皮肉裡。他能感覺到,殘骸依舊在微微震顫,散發著一種虛弱卻執拗的“吸攝”感,似乎在貪婪地吞噬著傷口處散逸出的陰寒死寂之力,以及……他自身的精血元氣!而那枚玉片,則用最後一點殘存的力量,死死地“抵”著殘骸,試圖阻止它的暴行,兩股力量在他皮肉下撕扯、對抗,帶來持續不斷的、如同鈍刀割肉般的劇痛。
他哆嗦著,用還能動的右手,艱難地從懷裡摸出剩下的幾塊寒石。入手冰涼,但此刻這點涼意,幾乎壓不住傷口處爆發出的恐怖陰寒。他咬緊牙關,將一塊寒石按在傷口上方,試圖重新引動其中的寒髓精氣。
一絲微弱的冰藍氣息滲入,與傷口處的漆黑幽光碰撞,發出“嗤嗤”的輕響,騰起淡淡的黑煙。劇痛似乎減輕了一瞬,但那幽光的擴張並未停止,只是速度慢了一絲。
不行……一塊不夠……寒氣太弱,壓不住……
他顫抖著手,又拿起一塊,兩塊……將剩下的所有寒石,全都堆在了左肩傷口周圍。冰藍色的寒氣交織著升起,暫時形成了一個薄薄的寒霧區域,將左肩連同嵌著的殘骸玉片一起包裹。
漆黑幽光的擴張終於被遏制住了,僵持在了肩膀和脖頸的交界處。但陸沉舟能感覺到,寒石的力量正在被飛速消耗,而那些侵入血肉的陰寒死寂之力,也並未被驅散或淨化,只是被暫時“凍結”在了原地。一旦寒石耗盡……
他不敢想下去。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生疼,喉嚨裡全是血腥味。他強撐著不讓自己暈過去,目光看向窩棚口。
槐枝正費力地將嚇傻了的虎頭拖進窩棚。小男孩臉上淚痕還沒幹,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陸沉舟左肩那可怖的傷口和周圍蒸騰的冰藍寒霧,身體不住地發抖。槐枝自己也是小臉慘白,嘴唇被咬出了血印子,但她動作沒停,迅速檢查了一下弟弟身上有沒有新傷,又跑到窩棚塌掉的那半邊,扒拉著潮溼的茅草和爛木頭,似乎想找點甚麼能用的東西。
“找……找乾柴……升火……”陸沉舟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每一個字都耗力巨大,“驅寒……消毒……”
槐枝聞言,立刻點頭,對虎頭說了句“守著叔叔”,自己又衝進了外面的雨幕裡——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不大,卻綿密冰冷。
虎頭挪到陸沉舟身邊,蹲下,想碰又不敢碰,只是帶著哭腔小聲問:“叔叔……你會死嗎?”
陸沉舟想扯出個笑,卻只牽動了傷口,疼得他牙關直打顫。“暫時……還死不了。”
很快,槐枝抱著幾根相對乾燥的樹枝和一把枯草回來了,身上溼了大半。她顧不上自己,熟練地在窩棚內角一處地勢稍高、還算乾燥的泥地上清理出一塊地方,用火鐮費力地打了好幾下,終於點燃了枯草,小心地將細枝架上去。
微弱的橘黃色火苗再次亮起,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光亮。火光跳躍,映照著陸沉舟慘白的臉和左肩那可怖的景象,也映出槐枝和虎頭臉上驚魂未定的恐懼。
槐枝將溼透的外衣脫下來,擰了擰水,架在火堆旁的石頭上烘烤,自己則抱著膝蓋坐在火堆邊,眼睛不時瞟向陸沉舟的傷口和外面漸暗的天色,身體還在輕微發抖。
“阿姐……”虎頭挨著姐姐坐下,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我們……我們還要去南邊嗎?”
槐枝沉默了很久,才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不知道……”她看了一眼陸沉舟,“叔叔傷成這樣,走不動了。外面……那些東西越來越多了。”她想起剛才那些眼睛發紅、爪子發黑的狼,還有之前遇到的各種詭異,身體又是一顫。
陸沉舟聽著他們的對話,意識在劇痛和寒冷中時沉時浮。寒石的力量在持續消耗,他能感覺到那些被凍結的陰寒之力正在蠢蠢欲動。殘骸和玉片的撕扯也從未停止,像兩把鈍鋸,一刻不停地磨著他的血肉和神經。
西北三百里……阿澈……鑰匙……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針,紮在他昏沉的意識裡。不能倒在這裡。倒在這裡,一切就都完了。
他凝聚起渙散的精神,試圖再次運轉真氣。丹田依舊空空如也,經脈乾涸萎縮。但當他將意念沉入左肩傷口附近,接觸那些寒石散發的冰藍氣息時,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清涼氣流,竟順著破損的經脈,緩緩流入了他的丹田!
是寒石的精氣!雖然微弱,雖然帶著刺骨的寒意,但確實是可以被吸納煉化的能量!
他心頭猛地一振!顧不上這寒氣對經脈可能的損傷,立刻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這一絲微弱的寒流,沿著最基礎的運功路線緩緩流轉。過程痛苦而緩慢,寒氣所過之處,經脈如同被冰針刺扎,帶來尖銳的刺痛,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種壓制傷口陰寒的清涼感和一絲微弱的力量感。
有效!雖然杯水車薪,但至少是個希望!
他不再猶豫,集中全部心神,開始主動吸納寒石散發出的精氣。一塊寒石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表面出現了細密的裂紋。緊接著是第二塊,第三塊……
窩棚外,雨漸漸大了,敲打著爛草和樹葉,發出連綿的沙沙聲。天色徹底黑透,山林被籠罩在濃重的黑暗和雨幕中,只有窩棚裡那點微弱的火光,在頑強地跳動著。
槐枝添了幾次柴,火堆勉強維持著。她和虎頭蜷縮在火邊,又冷又餓又怕,卻都不敢睡。虎頭靠著她,眼皮打架,腦袋一點一點的。槐枝則一直豎著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雨聲掩蓋了許多聲音,但偶爾,還是會有一兩聲模糊的、非人的嚎叫或嘶鳴,從極遠處飄來,讓她心驚肉跳。
時間一點點過去。
陸沉舟身前的寒石已經全部化為灰白色的粉末,失去了所有光澤和寒氣。而他體內,終於多了一絲微弱卻相對穩定的冰寒真氣。這股真氣運轉起來依舊滯澀,帶來的痛楚也不小,但它實實在在地壓制住了左肩傷口處漆黑幽光的進一步擴散,甚至稍稍修復了一點被陰寒之力侵蝕的經脈,讓他恢復了一些行動的氣力。
他緩緩睜開眼睛,長長吐出一口帶著冰霧的白氣。臉色依舊慘白如紙,但眼神裡的死灰褪去了一些,多了一絲冰冷的清醒。
左肩的傷口依舊猙獰,焦黑、冰藍、青黑、紫黑幾種顏色混雜,殘骸和碎玉片還嵌在那裡,但那種瘋狂的侵蝕劇痛被壓制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他試探著動了動左臂,一陣鑽心的疼,但至少手指能微微彎曲了。
他看向火堆邊昏昏欲睡的姐弟倆,又看向窩棚外無邊的黑暗和雨幕。
寒石用盡了。傷勢只是暫時壓制。不能在這裡久留。必須儘快弄到食物,找到更安全的地方,然後……向西北方向前進。
他撐著土牆,慢慢站起身。骨頭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槐枝立刻驚醒,警惕地看過來。
“收拾一下,天一亮就走。”陸沉舟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不能再待了。”
槐枝點點頭,沒有多問,立刻搖醒虎頭,開始收拾那點可憐的行李——幾塊硬邦邦的餅子,鹹菜疙瘩,火鐮,還有陸沉舟給她的那枚玉片(她小心地收在最裡面)。虎頭揉著眼睛,懵懂地跟著姐姐。
陸沉舟走到窩棚口,望著外面潑墨般的夜色。雨絲在黑暗中劃出無數傾斜的銀線,山林像一頭匍匐的、溼漉漉的巨獸。
他握緊了右拳。體內那絲冰寒真氣緩緩流轉。
就在這時,一陣風捲著冰涼的雨絲吹進窩棚,帶來了遠處一絲極其微弱、卻讓他和懷中殘骸同時一悸的氣息。
不是霧鬼,不是異變野獸,也不是藤蔓。
那是一種更加深沉、粘稠、彷彿沉澱了無數歲月的腐朽與死寂。
同時,還夾雜著一絲極淡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血腥甜香。
和他之前在人皮地圖、黑石島雕像、以及阿澈被光霧捲走時聞到的……有些類似,卻又更加陳腐。
風中的氣息一閃即逝。
陸沉舟瞳孔微縮,猛地看向西北方向——寒髓所指的,阿澈可能所在的方位。
那氣息傳來的方向……似乎也正是西北。
而且,距離似乎……並不太遠?
雨夜深處,有甚麼東西……正在靠近。或者,正在那裡,等著。